第118章
证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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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归月出关时,
无极宗最高的山上已经大神云集。
就是主殿背后,山顶上那座隐藏起来的山。
此刻举世都是末日的景象,这个地方就像是最后一块凈土。
更甚至是这个世界最后一丝希望。
因为这一天,
这裏雷电不绝,
有人渡劫。
渡劫的那个人正是众神君等待的梧霜仙尊。
闭关多年,
他出关时已经修到了大乘圆满,渡的正是几千年未曾见过的飞升雷劫。
骇人的雷劫密布峰顶,
即使诸位神君修身养性千百年,此刻依然无法遏制激动的心情。
“果真是他!要成功了!”锦绣神君对枯木神君的师妹华荣神君说道,
华荣也高兴地对师兄说:“太好了,
师兄!我们终于能去上界了!”
枯木脸上也泛起兴奋的红光,
有些颤抖地捋着白须回道:
“几千年了,已经够久了。”
此时归来拿出他的棋盘召集众人:“稍安勿躁,诸位,
天赐良机,
修补规则要紧。”
这场雷劫就像春日惊雷,
给天道带来了新的生机。
归来几人将神力註入天干地支盘,
借此勾连天道助他一臂之力。
雷劫与神力碰撞,周围的阵法像窗户纸一样,
一捅就破。
于是在浩然雷劫与无上神力之中,
这座山峰拨开云雾站在众人眼前。
从临仙城到无极宗内,所有修士都能看到仙山问世,
福泽天下。
修仙界裏的昼夜颠倒,
冰雪与酷暑交替,
山崩海啸等等,
统统都画上了休止符。
人们站在水深火热之中仰望高山,
忽然意识到身边的水不深了,
火也不热了。
最重要的是,这天雷是飞升雷劫,灾难不仅仅是暂停,而是即将彻底消失了!
飞升的人是谁?
有人羡慕,有人期盼,有人热泪滚滚。
无极宗的人最先知道他的身份。
高山之上有虎啸震天,有神剑的烈焰灼眼,那个立于雷池而面不改色的人只会是他。
梧霜仙尊。
梧霜仙尊曾经游历十年,名满修仙界。
没过多久,宗外的人也认出了他。
无极宗内外一片沸腾,一时间都往主峰跑。
外头的人被护山大阵拦住,宗内的人又困于众神君的威压。
只有一些出窍以上的修士到了山上,近距离围观盛事。
“呜呜……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他飞升,真是死也值了。”
晓华是事物堂的人,曾经也算是东千风的师姐,受过东千风的救命之恩。
思及过往,她有种夙愿得偿的激动。
这种激动转眼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
“死?只因崇拜他,便连性命也不要了?”
那语气中满满的不解,仿佛是在嘲笑她的痴迷。
晓华想也没想就回头怒问:
“哪裏来的白痴,知道这一幕意味着什么吗?他可是在救世!为了他,就是死一万次也是应该的,你哪儿来的脸问我?有本事你去飞升啊!”
一通发洩完毕,晓华才註意到身旁的红衣女修。
她身形高大,一双凤眼,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跟这一身修为一样,让她看不透。
这是谁?她真好看。
不知是被她的容貌吸引,还是被她的修为所震慑,晓华一时语塞,脑子裏只剩这一个念头。
“飞升?”这女修对她挑唇一笑,“好啊。”
话音落,山顶又亮起一道蓝光。
周围人一阵惊呼。
蓝光飞向苍穹,又是一道雷电接引。
又是一位渡劫的大乘神君!
山顶诸人以为此女渡劫是天命之子带来的气运。
宗外的人只震惊于第一仙门浓厚的底蕴,藏龙卧虎。
只有离山顶最近的这群人知道,这女修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你在嘀咕什么?是不是被她吓傻了?”晓华身边的同伴问道。
“我说我想起来了,我知道她是谁了。”晓华定定地转过身,对她的同伴说:“你可还记得我们前些年是围绕着谁忙?”
“怎么会不记得,别说是我们,其它所有宗门外务弟子都跟着她的脚步跑。”同伴说到这裏诧异地看着她:“你是说……”
宗门外务庞杂,他们这一批核心人员往往只处理最重要的事,不与宗门存亡或改天换地相关的事,就不会让他们所有人出动。
他们轮流执勤,多数时间格外清闲,也算是惯例了。
但有一人轻易改变了这个惯例。
她让隐藏几百年的毒瘤浮出水面,又发现了魔界与鬼界的阴谋。
拔出萝卜带出泥,事关整个修仙界,带出来的泥一个比一个多,让他们这些人忙碌几百年也没喘过来气。
修仙界这些年的动荡,归根结底,十有八九都是因为她。
在她的阴影下忙碌百年,在他们眼裏,这个人就是整个修仙界的幕后操纵者。
外人或许不晓得她的名字,但他们早就通过蛛丝马迹查出了那人的身份。
“是她啊……”晓华的同伴看着比梧霜神君那边还凶两分的雷,怅然嘆道,“又有大事要发生了。”
“嗯,谁让她是路归月呢。”
晓华也长嘆一声,凝望天际的雷电。
千年不曾响起的雷声今日一响就是两次。
无垠的天空上全是雷声,在山峰左右此起彼伏,像两头打架的猛兽,威力不止增大了一倍。
原本有其它神君在,站在山顶旁观不是难事。
但第二位神君的雷劫太过凶猛,一开始就穿过他们的神力削平了山尖,他们只得带着所有人连连后退。
远观了五天五夜之后,梧霜神君这边的雷劫早一步停止。
东千风一身鲜血,从天际坠落。
大家迅速围拢过去,接住落下的人。
“这……是成,还是没成?”
“你我都一样,连这雷劫的边都没摸过,老夫也不知。”
明明雷劫已过,东千风还活着,按理说此时当有神光接引、天门现世,怎么会这么安静呢?
东千风此刻只剩一口气,也没办法回答他们的疑问。
“不好!”归来看着东千风,发现他身上竟有魔气萦绕,赶忙输入神力,替他疏导。
“怎么回事?他这是要入魔了?”
“这可怎么是好,若连他都入魔,这天门要如何开启?”
“别说天门了,他境界本就远高于我等,若让他入魔,这修仙界还有谁能胜过他?届时天门开启又有什么用?”
归来戳破宁静,开口说道:“修仙之途本就多舛,一时迷路很正常。天门若这么容易开启,何须等几千年?”
有句话归来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众所周知,东千风乃是天定之人,若是他都不能飞升,普天之下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了。
不指望他,难道要指望这群几千年都没摸到门槛的所谓神君?
“不是还有一人吗?”华荣悄悄问师兄。
还未停止的雷让枯木打了个寒颤,但他并没有在意,只说:“那不过是借力之人,成不了气候。”
不只枯木神君,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路归月能渡劫,只是侧面证明东千风确实是天道选定的救世者。
既然如此,现下必须帮他度过难关。
枯木率先施展自己最精通的回春术,其余几人也依次出手。
各色的光入体,东千风的伤暂时稳定下来,只是这魔气依旧顽固。
魔由心起,外力治标不治本。
怎会如此?
这可如何是好?
东千风迎着一堆担忧的目光转醒,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
一双眼睛逐渐被黑雾填满,一动不动,只看着自己的手心发呆。
他现在很想将这只手伸进胸膛,将心裏多余的东西扯出来扔掉。
如此便能一心修道了吧?
可笑的是,手在眼前,却不知道要抓住什么。
血亲、好友、恩师,短短几百年间,他人生中所有的悲欢最后都变成了一场场离别。
大道三千,留给他的唯有这一条无情道。
他这一生明明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为何心中还有执念,道心依旧无法大成。
我在念什么?
东千风这样问自己,问了一千遍,一万遍,出来的都是那些回忆。
都是关于那个女修的回忆。
再细想那人,他似乎已经不认识了。
佳人已经陌路,他怎么还会抱着过去的事念念不忘?
他竟然还喜欢着一个只存在于曾经的人?
东千风越想越迷惘,本心渐渐迷失,身边又聚拢起一层层魔气。
归来见状咬破指尖,将一枚染血的棋子顶上他的额心,大喝:“千风,凝神!”
白色的棋子被血染红,汲取着归来的心血,在东千风的额头上映射出棋盘状的网格。
直到归来神君脸色苍白,几乎坐不稳,东千风的眼才变得黑白分明。
魔气被棋子压制,本心逐渐清明,他的眼睛有了神采。
“封!”归来最后一使力,将血色的棋子化作血痣点进了他的皮肉裏。
眉心染红,封印加身,东千风清醒过来时已经被定在原地,他这才註意到归来神君。
“师祖,你这封印维持不了多久。”
东千风坦然道:
“我勘不破情关,恐难证得无情大道,入魔已是定局,现在还来得及,请师祖出手吧。”
东千风说完就闭上眼睛垂下了头,安然的等死。
大乘圆满的神君坐在人群中,似乎与每个人都相隔千万裏,与世间的一切都没有关联。
活着或是死亡,是仙还是魔,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念着身为正道的本分,他选择求死,不过现在由不得他。
情关不破,所以无情道不成。
枯木几人听得真真的。
如此一来,他们对闲听所言最后一丝怀疑也彻底消失了。
“梧霜神君,成大事者必要有所牺牲,你的性命关乎天下,其它的实在算不得什么。”
东千风不予理会,归来却听出了玄机,他压住想要咳血的冲动,费力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枯木对师妹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点点头,化光离开。
他与归来明说道:“看来神君还不知道,贵宗掌门死于梧霜道友手下之前曾与我们传信。”
“他说梧霜神君便是当年卦象所示的天命之人,修炼无情道,只要弒爱证道,飞升之门自会开启。”
“荒谬!你们明知他才是天隐门之主,怎会相信他的办法?”
归来说完脸色又灰败几分,半黑半白的头发已经如枯草一般,失去了光泽。
他常年修补天道,纵是大乘之躯,坚持了这几百年,也早就熬干了心血。
方才又强行动用了心头血布下封印,内裏的衰败想藏也藏不住。
两人对话之间,晓华几人已经联手爬上了峰顶。
他们见东千风从天上落下,既无天门出现,也未见神君们离开,担心他出事,这才冒死联手上山。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对话。
宗主已死,凶手是他曾经的亲传弟子,现在的梧霜神君。他还是恶名昭着的天隐门门主。
一个个消息冲得人头昏眼花,更重要的是,梧霜神君有救世之能。
枯木神君说的是真的吗?
只要牺牲他所爱之人,这芸芸众生都能得救?
几人都目光转向枯木神君。
只听枯木神君说道:“我等曾经也没有相信,但他所言已然一一映现,铁证如山。”
说道这裏,他身后传来一个女声:“师兄,人带过来了。”
枯木的师妹带来一个容貌清秀的黄衣女修,出窍期,一身腐烂味熏得晓华一众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好臭,她是谁?”
“不认识,好像是我宗的人。”
有路归月的蛊在,现场无人认识她。
“卦象所示,此女正是与梧霜神君两心相系之人。”
枯木神君继续说道:
“归来道友,修仙界这些年是什么光景,你比我们还清楚,如今希望就在眼前,你难道忍心放过它,让所有人陪葬么?”
“可……”
归来一生为天道筹谋奔波,整个修仙界无人比他更清楚天道的状况。
天下修士只知天道这几年迅速崩毁,却不知它为何有此一劫。
更不知那始作俑者正在渡劫飞升。
一个是天命救世者,一个是让天道应劫者,两人同时飞升。
或许谁成谁败才是此界存亡的关键。
那么现在千风早她一步,正是个绝佳的机会。
天上雷鸣电闪,像万千怨鬼嘶嚎,红衣女修拿着灰白色长剑,正与那劫雷斗得火花飞溅。
声声剑鸣比雷电更桀骜,大有神挡杀神之势,她离成功不远了。
归来知道,没有时间了……
“师祖不必为难,”东千风垂着头开口说道:“你不杀我,这往后的的事就已非你能左右。便由局中人自己来吧。”
眉间的封印还在,东千风却不受其禁锢,自如地抬头起身,走到归来身边。
他给归来餵了一颗仙丹,替他慢慢化开药力,然后继续说道:
“生或死,左右不过一个结局而已。”
丹药精纯的灵力充盈五臟六腑,这股力量足够让归来沈眠。
但他依旧挣扎想辨清楚东千风现在的状态。
他眼底猩红,脸上的魔纹时隐时现,分明是入魔的征兆。
哪个入魔者的神魂不是承受着千刀万剐的煎熬,否则哪有那么多杀尽亲友的癫狂?
但东千风不仅举止如常,还能绕过归来的封印使用灵气。
已经入魔的人怎么可能使用灵气?
他如今是仙还是魔?
东千风的异常很明显,但凡有点常识的修士都能看出来。
华荣有些没底,问道:“师兄,我观他眼中并无此女,反而有些魔性。会不会出事?”
“既是天命之人,便不该以常理度之。”枯木目光幽深地环视众人:“事到如今,你们难道肯放弃?”
“放弃?那岂不就是等死?”锦绣神君说道。
华荣接道:“那怎么行!怎么也得试试!”
更有心绪激动者直言:“要死也该其他人去,要不是这劳什子通道,本君早该飞升了,哪还需要留在这裏受苦?”
于是几位神君轮番催促道:“梧霜神君,还等什么?”
“时间紧迫,快动手吧!”
“此女也不是什么好人,死不足惜,神君别再犹豫了。”
耳边的声音纷乱,东千风只静静地立着,提着他的灼神剑盯着地上的人。
瑶佩此时头发花白,脸上满布细纹,一身狼狈。但她胸腔裏有一只蛊虫代替了心臟,再狼狈也不被人在乎。
“不,不是,不是我,宗主的传信也是假的!”
有了这样一颗“虫心”,她不论怎么解释,怎么哀求,都无人在意。
这十几年她也想过很多办法,只可惜有几位神君的禁制加身,她只能被遗忘在角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了此刻,她明明是当事人之一,却无人给她一个眼神。
除了等待死亡的恐惧,瑶佩只能感受到无尽的孤寒。
路归月此举未曾杀她,却着实诛心。
东千风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凶戾,眼看着这样的他提着神剑望过来,瑶佩的绝望和挣扎也到了顶峰。
她泪眼汪汪地看着东千风拼命摇头。
不是我!
别杀我!
“不是她。”
不止是别人,就连瑶佩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激动不已地看向东千风。
只见他抬剑指过来问:“是谁?”
“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
“道友你在说什么?”
“神君,别管其它,快动手啊!”
梧霜神君还没有如他们所愿杀人,反倒问起了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光是其它神君,就连晓华这群围观的人也忍不住出声催促。
东千风不管其他人,只盯着瑶佩说:
“这些年来,我总觉得哪裏不对,可转瞬又被某种力量抹消。”
说话间,他的眼神越来越坚定,周身出现一股奇怪的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
他才度过雷劫,虽然没有飞升,但也有了部分神力蜕变,东千风竟奇迹般地借此触动了体内的牵情蛊,提前意识到什么。
他指着自己的心肯定地说:“这裏的人不是你。”
神蛊的力量还在体内,还在不停地改写他的想法。
可东千风的意志更顽强,前一刻才抹消的认知下一秒又会出现。就像个倔强的孩子,无论推倒他多少次,他总会重新站起来。
这个过程并不好受,他有时甚至觉得这个世界都在扭曲,分不清周围催他的那些是人还是鬼。
不论内裏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他面上依然执着。
“说!她是谁?”
东千风额间的红点亮得发烫,像一滴随时要滴落的血。
封印摇摇欲坠,一旁入定的归来已经受到反噬吐出鲜血。
再看东千风,他身上魔气暴涨,与灵气混杂在一起来回翻涌。
瑶佩直面他的质问,细细探查,发现神蛊并未解除。
到底是哪裏出了错?
她百思不得其解,一股怨气油然而生。
“枉我一片真心,原来你没有一刻入眼。”
“哈哈哈哈,”瑶佩笑着,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出,覆又狰狞地说:“好,我告诉你,她是猪是狗是最低贱的爬虫,她谁也不是。想起来又怎样,你永远也不会找到她!”
瑶佩疯狂的脸被天际最后一道雷电照得透亮,她的眼神中竟然还生出了期待。
东千风,你最好杀了我!神蛊无解,你也别想飞升,让这见鬼的世界给我陪葬!
于东千风而言,这个疯子不过是一个丑角而已。
“不说?”他满脸邪气,似是耐心已经耗尽,“无用之人,合该去死。”
他转动手腕,灼神剑上明火转阴,好好的神剑忽然鬼气森森。
那火焰缠上瑶佩,烧皮抽骨十分残忍,活脱脱一副地狱景象。
所有人都不禁侧目。
一时间,整个山顶只有瑶佩的惨叫声。
眼看瑶佩就要骨肉成灰,天际忽然有一柄灰白色长剑飞来,插在瑶佩跟前铮铮做响。
斜插在地面的长剑爆发出一圈圈寒流,又将瑶佩瞬间冰封。
她还没来得及庆幸摆脱了火焰,就成了一块冰雕,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上的异象。
众人也循着神剑的来处望过去。
云层次第分开,展现出一扇流光大门。
它立在云海裏,千尺长宽,气势恢宏,即便在地面上也能感觉到它带来的压迫感。
别说晓华等人,就连诸位神君都生出一股跪拜的冲动。
大门两侧有绝迹万年的各种瑞兽依次显影。
白泽、麒麟、玄武、朱雀等等,还有许多连神君们都不知晓的神兽。
而后一条星河组成长龙盘上天门,变成了一把龙头锁。
啾——
一只金凤从云海裏垂直飞起,长长的凤尾划过天门,门前便多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正是那个渡劫的女修。
金凤盘旋一圈后便匍匐在她脚下,化作一道链接天地的阶梯。
她踩着阶梯慢慢往下走,红色的衣摆飘动,巨大的天门则安静的立在身后。
待她走向山顶,众人才回过神来。
“师兄,是飞升的通道,”华容犹豫道:“她好像成功了。”
他之前的话犹在耳边,锦绣几人也带着审视的目光等着他。
枯木觉得有些难堪,但他活了这么久,好歹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面上还能维持镇定。
枯木将目光转向东千风,慢吞吞说道:“那又如何,天门开了?我等能飞升了?”
“师兄的意思,莫非这关键还在梧霜身上?”
“你们可别忘了梧霜神君修的道,飞升这事干系重大,从古至今推衍过无数次,能救世的人修的一定是无情道,若他都不行,别的道还有机会吗?”
华荣问道:
“可是梧霜道友看着似乎不会成功,你看他那一身魔气,他连天门都……”
“不到最后一刻,谁能断言结局?”枯木只这样回道。
师兄似乎话裏有话,华荣想了想,千百年来师兄鲜少有看走眼的时候,便也不再多言,只老实站在师兄身后。
只是锦绣闻言又问:“那现在这女修又作何解释?我等昔年占卜,可从未有过这一出。”
几百年前无极宗宗主集结十宗化神以上修士窥探天机,只得出将来能飞升之人与火有关,是天定的无情道子。
那画面虽然模糊,但所有人都能看出,只有他一个,并没有什么红衣女修。
华荣听出来了,锦绣这是怀疑当年的画面可能被闲听做了手脚,骗了所有人。
但在一群化神和大乘修士面前,闲听一人怎么也不可能有那个本事。
g当即质问锦绣:“锦师妹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想说当年的预言不可信?你不信自己,也信不过我们所有人?”
“华荣。”
枯木抬手让她停下:“锦绣道友向来心思玲珑,多想些也是好的。”
有这种疑虑的不止锦绣一人,毕竟今日之前谁也没想到会多出个人,比天命之人更有飞升的潜质。
那个引起端的女修正往山顶来,她是福是祸,该帮还是还杀,都取决于天命的可信度。
“实不相瞒,近百年内,我与其它几位道友也联手卜算过两回,与当日所见并无差别,我等都看见飞升通道开启,飞升的确实只有一人。”
“我们可以作证。”锦绣身边的两人说道:“那人只是个背影,但火光是骗不了人的。”
“如此说来,梧霜定会飞升,那这女修呢?”
枯木盯着天际,眼中闪过凶光,但语气格外平和,像极了慈祥的老叟:“本君只能确定她是个意外,至于她会不会阻挠大事,老夫虽然担忧,却不敢妄下定论。”
既定的未来裏,东千风会打开通道,这就是所有人想要的结果。
如今出了意外,也就意味着结局有了变数。
在已有的好结局面前,这个变数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诸位道友,”枯木看着其他人神色变化猜出他们在想什么,便又出言道:“大局为重。现在形势不明,现在定好坏还太早,先观望一翻,免得冤枉好人。”
他做出苦口婆心之状,说话时还用上了自己的神力,似乎是为了安抚众人。
他这话一说,连无极宗众人都如沐春风,觉得枯木神君一心为大局着想,实在是深明大义。
相比之下,路归月这人好像略显多余。
路归月踏上地面,面对的便是几个面色不甚友好的大乘神君,还有一群出窍和化神期的无极宗弟子。
还有敌视着她的东千风。
他的杀意未曾掩饰,一身魔气与灵气交替混杂,按理说早该举剑攻击,却不知怎地没有动手。
若是路归月细看,便会发现东千风脸上也有一丝茫然。
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面讨厌这个阻止了他杀瑶佩的女修,一面又下不去手。
用灵气不行,用魔气也不行。
路归月或许知道原因,但她这次从天门前下来不是为了答疑,而是为了和他有个了断。
她与东千风一样,无情道修至最后始终无法圆满,但大道不成,她就没有劈开天门的力量。
师尊,阿离,秋谷,白鳐……她只记得这世上有许多人还等着通道开启,等着天道圆满。
或许踏上这条道开始,她就已经别无选择,只能与他分个死活。
路归月身上虽然没有魔气,但她道心尽头那口棺材上早已布满裂纹。
裂纹越多,她眼裏的杀气越重,看东千风的眼神就越冷漠。
如今的她和东千风一样,外界的纷扰都不入眼,只魔怔般的寻找着最后那一丝契机。
东千风还在找,而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和东千风决一死战。
路归月的手凌空一抓,插在瑶佩跟前的苍云剑就回到了她手中,寒光凛凛的剑刃直指东千风。
“你要干什么?”
明眼人都看出了她的目的,出声质问她。
不等众人出手,东千风先上前一步,问道:“你是谁?”
牵情蛊未解时,路归月于他而言尚且是个认得的人,如今解开了一点点,反倒变成了陌生人。
路归月看他眼裏无爱无恨,也说不清哪种更好,只是道心所示的棺椁上又添一道裂纹而已。
“你很快就会知道。”
她手腕一转,冻住瑶佩的冰便悉数融化。
“咳……咳……”瑶佩从窒息中脱离,喘着粗气咳嗽,第一反应是想找人求助,扶她一把。
但如过去十几年一样,只要那条代替心臟的蛊虫还在,就不会有人在意她。
当瑶佩习惯性地嫉恨路归月时,发现她已经从天上下来,蹲在了她面前。
“十几年了,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她一身沧桑,而路归月依旧孤傲鲜妍,将她比到了尘埃裏。
瑶佩撇开目光不去看路归月,然后才说:“倒是我,如今变成这样多亏了你送的虫心。你已经这样风光了,还想做什么?”
路归月伸手,细长的手指抵住她的心口。
这裏的皮肉又长了出来,留下一团虬枝状的疤痕。她的灵气穿过疤痕进入胸腔,将那只蛊虫牵出了瑶佩的身体。
“你看,它变黑了。”
那蛊虫放进去时被路归月的神力染成了蓝色,晶莹剔透,现在变成了一团肥大的黑泥团。
“嫉妒,怨恨,虚伪,残忍,野心,”蛊虫在两人之间蠕动,路归月用灵气拨弄着它,说道:“它吃的都是这些东西。”
“你的心果然是黑的。”
这番动作无异于将瑶佩内心的龌龊公诸于众,她心知今天肯定没有活路可走,被路归月这样羞辱,她气极反笑:“你是来算总帐的吧,横竖都是死,是黑是白有区别吗?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在装腔,折磨了我十几年还不够吗?”
“我若要杀你,刚刚就不会救你。”路归月祭出灵气,当着她的面搅碎了蛊虫。
浓烈的负面情绪瞬间回归,几乎要吞没她的理智,瑶佩的脸色极度狰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成功从情绪的泥沼裏挣脱出来。
苦尽甘来,瑶佩发现那种被全世界排除在外的感觉消失了。
周围的目光又回到了她身上,她甚至能听见晓华等人正在小声议论。
“瑶佩师妹怎么了?一别多年,似乎经历了很多事,这改变也太大了。”
“是啊,看样子受伤不轻,咱以前也没少受她恩惠,要不要帮衬一把?”
“可是她不是灵植峰的当家吗?峰上医药无数,还有梧霜神君相助,我们哪有能帮上忙吗?”
“你们也不看看她面前是谁,路师姐和梧霜两位神君,有我们插手的余地吗?”
移情蛊与牵情蛊相似,都是神级蛊虫,除了飞升,就只有种蛊之人自然死亡或者甘愿自杀才能解除。
瑶佩用的是秋谷的一身精华养成的邪蛊,种蛊成功后她又不遗余力地利用秋谷的气运加固牵情蛊,让它完全与东千风合为一体,没有半分剥离的空隙。
而路归月用的是天生天养的蛊虫,本性并不邪恶,下蛊时为了保瑶佩一命,又用其部分力量代替了她缺失的心。
一来二去,这蛊虫不仅能剥离出来,还给瑶佩带来了不少好处。
比如其实她掌管灵植峰后做了不少苛待同门的事,晓华等人现在仍然愿意对她抱有一丝善意。
比如移情蛊离体时,带走了瑶佩积压多年的怨恨。
路归月曾经也是无心之人,如今随手捏一块冰也能暂时代替她的心。
新生的心中没有那么多糟乱,瑶佩倒是平静了不少。
她终于抬起头,用苍老的面孔直面路归月,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路归月的眼清澈见底,没有对她的怨恨,也没有报覆的快感。
她过得好或坏,路归月并不在意。
瑶佩皱眉问路归月:“你到底想做什么?”
路归月不答反问:“瑶佩,你想要什么?”
瑶佩想了想,如实答道:“修仙之初,我想要的是飞升,后来入了无极宗,上了灵植峰,我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便随遇而安,只专心照顾好跟前的每一株灵植。现在想想,那时的日子才是最快乐的。”
她瞇起浑浊的眼,些许目光流露出怀念,而后话锋一转,她继续说道:“可是后来,你们来了。”
“灵植峰上关于你们的声音越来越多。你们的灵根,样貌,如何上山,修练时又发生了什么,多多少少,都能听到。听得多了,也就上了点心。那时我在想,又是两个天骄啊,生得一副好灵根,修得比我们容易多了。”
“你知道吗,当我真的见到你们的时候,第一想法居然是讨好你们,接近你们。”
瑶佩低头一笑,花白的头发迎风摇曳,无端有些落寞:“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凭什么?你们只是天资好一点而已,我怎么会这样自降身份?”
“所以那时我要的是平等,无论修为高低,样貌好坏,我与所有人都该是平等的。可以羡慕你们,但我也并不低贱。我竭力维持,以平常心待你们,从不多看你们一眼。那时我想,你们有的,我努力一些,迟早也会得到的。”
路归月点点头,公正地说:“你做的很好,是个好姑娘。”
瑶佩亲身体会过路归月当年的怒火,对她分明是极其厌憎的,今日却能像个旁观者一样夸讚她,实在是诡异。
“好姑娘?”她疑惑地继续说道:“可是后来我什么都没得到,还动了情。”
她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她喜欢上了东千风。
路归月还是很理智,理智到瑶佩都忍不住想打破它。
“你问我要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从那时候开始,我要的就是他的心。”
“这颗心可真难得,无论付出多少,它永远遥不可及。”瑶佩说着,又生出无限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