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书籍里,将孩子比喻为父母的珍宝、小棉袄,裴晏初无法理解。
他听得最多的,是“怪胎”,“精神病”,“孤僻症患者”。
直到他遇见年幼的沈如樱。
夕阳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摇摇晃晃跟在他身后,抱着本画册,走走停停,特别可爱。
“上天赐予的礼物”——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形容词。
至于沈季舟,他外向的性格吸引了一大堆朋友,良莠不齐。
裴晏初和他一起,做了许多之前没有尝试过的事情。
雨天骑机车,溪边垂钓,下水摸鱼,脱掉衣服跳进河里游泳,假扮高中生参加拔河,帮告白的男生折千纸鹤,以及比赛跳高,谁摸到最上方的叶子谁赢之类无聊的游戏。
匪夷所思。
潮湿季节的石板路长满青苔,一群少年意气风发,咋咋呼呼从这儿过,沈季舟抬手,帅气地虚空投篮,脚下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摔得沈季舟屁股上一团印记。
少年们哄然大笑,沈季舟臭着脸,怒骂,“笑屁啊笑!”
于是没心没肺的好朋友们笑得更大声了。
沈季舟瞥见身边的裴晏初,“你怎么也笑?”
笑了吗?
裴晏初下意识收敛了表情。
沈季舟挥挥手,毫不在意,“笑吧笑吧,又没犯法,想笑就笑。”
有那么些时候,裴晏初会觉得,遇见他们也是自己的幸运吧。
所以当他立在卡座后,默默听着沈季舟和黄毛的话,内心是真的失望。
次日,沈季舟果然找到了他,如往常一般搭着他的肩膀,询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周陵。
裴晏初望见黄毛满怀恶意的眼神。
“去,为什么不去。”
……
人生应当是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偶然组成的,今天偶然路过烤肉店,偶然有兴趣进去吃一次,觉得很好吃,于是这家烤肉店成为自己的最爱。
明天偶然遇见一位漂亮的女生,上前搭话,于是成就一段姻缘。
黄毛偶然找到试探裴晏初的机会,沈季舟偶然没仔细听,裴晏初偶然听见。
一个个偶然凑成的必然。
隔日,沈季舟已经记不得黄毛都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裴晏初还有比赛,探望周陵是他计划之中的事情,他看见裴晏初,顺便习惯性问了句。
“裴,周陵那个傻逼住院了,你有时间跟我们一起去么?”
其实拒绝也没什么吧,沈季舟真的会像黄毛预料的那样,觉得他拒绝探望朋友就是情感障碍吗。
可惜易碎品的裂缝难以弥补,无论如何,它就是产生了。
往事如风,沈季舟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成语的内涵。
抓不到,摸不着。
待他想仔细体会,嗅一嗅其中的温度,它早已经飘远十万八千里,无影无踪。
解释是很苍白的。
偏偏沈季舟不善于解释。
如果“试探”是两人友谊破裂的开端,那什么才是最终一击呢。
沈季舟只需要稍加思考,能触碰裴晏初底线,让两人形同陌路,肯定就是那一天了。
“裴叔叔曾经找过我一次,拜托我监视你的日常生活,他给了我一把车钥匙,是我最想要的一款机车。”
“我没有收,只说可以配合他。”
所谓的“配合”,也只是说说而已,此后裴权清又联系他几次,沈季舟都糊弄过去了。
和大人周旋,与好朋友的父母保持最起码的体面,这一点小技巧他还是会的。
机车又酷又拉风,沈季舟却不稀罕。
出卖朋友的私人信息换来的东西,仿佛沾满污点的蛋糕。
沈季舟饿死也不会吃一口。
沈如樱都不会一五一十地告诉父母他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坏事,沈季舟怎么可能连这点边界感都没有。
他的脊背,不允许他为一点小恩小惠弯腰。
墙面上,分钟“哒哒哒”地挪动。
裴晏初眼底泛起波澜,酸意荡漾开来。
裴晏初曾经试图反抗。
裴权清将他当作驯兽场的畜生调教,鞭子和棍棒是他最趁手的武器,轻易碾碎希望才是裴晏初固步自封的根本原因。
他的父亲,又一次成功了。
裴晏初傻子一样被他蒙骗了这么多年。
录音可以剪辑,语言可以诱导。
心有疑虑的人,只能听见自己想听的声音,看见自己想看的画面。
“樱樱,你相信我吗?”——这是裴晏初当初回答沈如樱的原话。
她注视着他,一双清澈的眸子充满戒备和怀疑,“小哥哥,推我下楼的人,真的是你?”
小天台,他们打红了眼,黄毛头昏眼花,为了躲避裴晏初的拳头,踉跄到小阳台楼梯口,无意将沈如樱推了下去。
黄毛吓傻了,滑坐在地上。
鲜血刺目。
裴晏初浑身冰冷。
他能说他全无责任吗,他不想伤害她,可是因为他的行为,沈如樱确确实实受伤了。
“裴晏初,你相信我吗?”
“沈季舟,你相信我吗?”
问题转了一圈,回到他们两人身上。
无人回复。
沉默绵长。
好似十多年来,少年无疾而终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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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