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除了半月前,还有什么时候你觉得心悸?”
云浮听他这样问,就知道他开始怀疑了,刚要说话,就发现那个说她妹妹坏话的丫鬟还没有走,
“记不起来了,孔管家你今天去了哪几个铺子?我还不知道赵家到底有多少铺子,要不您和我说说?”
“好好好,小姐请。”
“对了,我还想喝庆福楼的杏仁茶,南记的桃花酥饼,你去给我买一份回来。”云浮停下脚步,指着那个丫鬟说道。
“小姐,可这两个地方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一来一回,也太远了……”那丫鬟没想到云浮会指派她去,一脸不情愿,心裏暗自骂云浮。
“那你也去,和她一起。”云浮随手指着另一个丫鬟。
身边最危险的被打发出去了,其他人也被孔裕喊出去,房间裏只剩下老嬷嬷。
“孔管家,大概是两个多月前吧,也犯过一次心悸。”云浮思前想后,才想到了这个时间,一脸认真的看着孔裕,生怕又从他的嘴裏听到赵菱歌受伤的消息。
孔裕有些失望,两月前他跟着商队去了外地,不在府上,不知道赵菱歌是什么情况。
谁知旁边的老嬷嬷想了想,突然开口说道,“两月前,大小姐误食了花生,差点出了大事,吃了许多天药才见好。”
孔裕脸色大变,看着云浮的样子,又想想赵菱歌,突然发现,她们两个,好像是有几分相似之处,但具体却说不上来。
云浮听见这话,面无表情,实则内心把赵家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才多长时间,又是过敏又是摔伤,再这样下去,赵菱歌迟早得被她们折腾死。
“老伯,今天我身边的那个紫色衣服的丫鬟,是谁选过来的?今天试衣服的时候,她明裏暗裏挑拨我和赵菱歌的关系,您说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蓄意?”
老嬷嬷不可思议的捂住了嘴,孔裕脸色铁青,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事情没见识过,
这么说,二爷的死,他儿子的失踪,一定有阴谋。十六年过去了,他居然还没一个孩子想的明白。
想起下落不明的儿子,那臭小子明明说好回来就娶妻生子,让他当祖父在家含饴弄孙,怎么人就不见了呢,不知什么时候,孔裕浑浊的眼睛渐渐泛起了波澜,一把年纪的老人颤颤巍巍的抹去脸上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云浮知道他想的是什么,看着孔裕的样子,云浮想起了上辈子,她都快成功了,能让妹妹摆脱赵家了,可为什么会有那场火,她怎么偏偏在那个时候晕厥,哪怕晚一点,是不是两个人都能出来……
云浮低下头,不让任何人看见她脸上的难过。
再抬起头,依旧是那个冷漠的云浮。
“孔老伯,我想听听,我爹的事。”
孔裕这才回神,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了云浮。
老嬷嬷自觉出去关上了门。
云浮第一次全面而具体的听到她父亲的事情。
“父亲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又是您亲自教出来的,他出事,您就没怀疑过他人吗?比如,赵家其他人?”
“我想过,也一直派人在查,但这么多年,那些人还没有找到。”
“那这些,您和赵菱歌说过吗?”没有,上辈子她在赵家待了这么多年,孔管家从来没有说过父亲的死不正常,云浮这样问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如她想的那样,孔裕摇摇头,“大小姐在内宅,养在老太太身边,府裏人多嘴杂,如果她知道父亲的死和赵家人有关,那个家,就容不下大小姐了,她一个姑娘家,又失了父母,最容易被拿捏,二爷唯一的血脉,我不敢冒险,只能偷偷查。”
云浮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能动弹。
“小姐,我觉得,您和菱歌,可能是双胞姐妹,只不过菱歌像夫人,而您像二爷。”
“孔伯,叫我云浮就好,我从不相信巧合,我爹的死,还有我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正常,回去后,我会查清楚,希望您到时候能帮我。”
“当年老太爷让我带着二爷做生意,我视二爷如亲子,二爷走的蹊跷,我儿子也下落不明,我一定竭尽全力配合小姐……”孔裕哭着看向云浮,视线逐渐模糊,他好像在眼前的小姑娘身上,看见了赵础的影子。
孔裕突然晕倒,回赵家的路程又耽搁了几天。
原定的时间却没人回来,赵菱歌在府裏心神不宁,绮星和绮云背地裏倒是有几分欣喜,人心总是偏着的,就像赵老太太一味偏向大儿子一样,她们在赵菱歌身边服侍了这么多年,知道赵菱歌这些天的变化是因为什么,自然更倾向于赵菱歌。
赵菱歌的心裏也有一丝欣喜,坐在梳妆臺前,她看着自己的样子,突然感觉眼前这个自己很可怕。
她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她占了别人的身份这么多年,让爹娘真正的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居然还在这裏沾沾自喜,她怎么这么坏。
赵菱歌吓得打翻了梳妆盒,裏面的钗环耳坠撒了一桌子,阳光映进来,桌子上泛起一片明亮的光芒,她那丑陋的想法在铜镜前看的清清楚楚,赵菱歌感到很羞耻,脸色苍白,不敢再看向镜子,“啪”的一声,翠玉手镯磕在了镜子上,铜镜咔嚓一下,露出了裂痕,玉镯也碎成几瓣。
“小姐!”绮云端着燕窝走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幕,吓得她手裏的碗差点没拿住,赶紧把托盘放到桌子上,往梳妆臺去。
还好只是摔碎了东西,赵菱歌没什么大事。
“您这是做什么,不喜欢镜子回头让她们换一架就是了,何必自己伤了手。”绮云把赵菱歌带到桌子前,“这是厨房的燕窝,小姐趁热喝了。”
赵菱歌没有说话,坐在椅子前,默默哭了起来。
绮云看了心裏也不舒服,但她也没办法,只能掩上门,不让别人看到赵菱歌现在的样子。
没过多久,院子裏就来了人,万姨娘又指派嬷嬷来拿东西。
“姑娘,我们姨娘说了,小姐的院子裏还缺些纱帘,听说前阵子孔管家从裕州带回来些软烟罗,还请姑娘匀些出来给小姐。”为首的老嬷嬷是万姨娘的奶娘,姓杜,年纪大却一点不讨人喜欢,趾高气昂的对赵菱歌院裏的小丫鬟说道。
小丫鬟不敢轻易把人带到小库房,只能赔着笑,使眼色让人找赵菱歌。
“嬷嬷,这些天都快把我们姑娘的库房搬空了,那软烟罗就剩下最后一匹了,要不您先歇会儿……”
赵菱歌的奶娘桂嬷嬷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看见来人,脸立刻就垮了下来,小声嘀咕着,“这群强盗,就跟没见过好东西一样,呸!”
杜嬷嬷见着桂嬷嬷,毫不客气,“桂嬷嬷,小姐的院子还缺两匹软烟罗,姨娘想来想去还是这裏有,赶紧去库房找找,我也好回去交差。”
桂嬷嬷翻了个白眼,“真不巧,我们姑娘这裏就剩下一匹了,前阵子姑娘说要给老太太绣东西,正拿着用呢,不如您老去老太太院裏问问。”
“那流烟纱也行,这个肯定有吧,还有那个云锦。”
“……”
桂嬷嬷拿了一匹流烟纱和一匹云锦,又受了一肚子气才把那群人给糊弄走,转头对着旁边几个小丫头吩咐道,
“给我把院门关上,关紧了,别再让什么阿猫阿狗进来,晦气!”
几个小丫头被桂嬷嬷吓得不敢出声,跪在地上没忍住哭了出来,人是自己过来的,她们也不敢拦着。
绮星从裏面跑出来,看见桂嬷嬷,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
桂嬷嬷瞬间变了脸色,看着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嘆了口气,“我没说你们,这万姨娘也太过分了,下回见着她的人机灵点,提前把大门关上知道不,起来吧起来吧,中午让小厨房加道菜,下回学机灵些,不然小姐的东西迟早得给那群不要脸的搬完了。”
丫鬟们又高兴起来。
桂嬷嬷不再理会她们,转头就往赵菱歌的房裏走去。
这些日子怎么处处不顺,前阵子厨房把东西送错让赵菱歌吃了花生,差点没了半条命,好不容易养好些,又爬假山摔下来,腿才好,现在闹出个真小姐,桂嬷嬷想着是不是要去趟庙裏给赵菱歌求个平安符。
紧赶慢赶来到房外,桂嬷嬷敲敲门,朝裏面喊道,“姑娘,给嬷嬷进来行吗?嬷嬷有话对你说。”
屋裏传来很小声的“嗯”。
桂嬷嬷朝绮云绮星比了个手势,推门走了进去。
赵菱歌坐在椅子上,眼角还挂着泪珠,手帕已经湿透了。桂嬷嬷看着她长大,看她这样,心裏一酸。
快步走到赵菱歌面前,轻声安慰道,“姑娘不哭,我知道姑娘心裏委屈,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姑娘暂且忍一忍,过段时间就好了,我们姑娘是个好姑娘,从小我看着长大的,怎么……”
赵菱歌听见桂嬷嬷的话,心裏越发难受,抱着桂嬷嬷哭的更厉害了。
哭着说道,“嬷嬷,我一点也不好,我……”我动了不好的念头,我对不起她,我是个坏人。只是后面的话赵菱歌说不出口,哭声越来越大。
桂嬷嬷只当她这些日子受委屈了,毕竟从前她是二房独苗,老太太什么东西都想着她,孔管家也护着她,时常在外面送东西进来,府裏谁敢给她脸色看。现在出了事,落差大也是正常的。桂嬷嬷轻拍着赵菱歌,任由她发洩。
赵菱歌哭的喉咙都哑了,心情才平覆下来。绮星端来水给她擦了脸,绮云炖在竈上的雪梨汤也好了,赶紧送了过去。
赵菱歌安安静静的吃完了碗裏的梨子。
看着面前的三人,开口说道,“嬷嬷,我要去佛堂抄经。”
桂嬷嬷支持赵菱歌的一切,赶紧说道,“好好好,抄经静心,我现在就让人打扫,今晚姑娘就用素斋。”
赵菱歌跪在佛堂的偏房,一笔一划的抄着《心经》,这是为那个孩子抄的,她心裏有不好的想法,她不应该这样,只能用这个方式弥补些。赵菱歌一边写,一边在心裏默默祈祷着那个孩子事事如意,长命百岁。
在孔裕养病的这几天,云浮更加全面具体的了解了她父亲赵础留下的一切产业。
孔裕怕她记不全,花了整整一上午,亲自写了份单子给云浮。
看着那小册子,云浮的手差点没拿住,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父亲的经营能力到底有多强,想到上辈子她和妹妹拿到的那点,云浮极度愤怒。
翻着翻着,看出点不对劲,云浮指着上面一大串铺子问道,“这画了圈的铺子怎么回事?”
“这些铺子当初是你爹名下最赚钱的,可惜你爹走了以后就被你大伯拿走了,现在早就不行了。”
“他居然拿走了这么多!”云浮的手都在颤抖,她爹娘累死累活留下来的东西,赵碌居然拿走了一大半,云浮想着自己十六年过的苦日子,心都在滴血,这狗东西!
孔裕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说话都有些结巴,手一会儿比划一下,
“云浮啊,当时我还不知道你爹有两个孩子,你大伯拿走那么多铺子和现银,我不能让菱歌以后没了倚靠,就求着老太爷给菱歌定了桩婚事,是陈家的小儿子,陈宁。他们年纪相仿,也算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菱歌性子单纯,陈家人口简单,陈宁是最适合她的人。你别急,云浮,等回府后,我再找老太太,再让她替你找个好亲事,不比你妹妹的差。”
“所以,这亲事算是您用铺子和我祖父换来的?”云浮点点头,她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上辈子她和陈宁有婚约,原来都是孔裕在裏面牵线搭桥的。
陈宁后院干凈,待人谦和,长的也好看,确实是个合适人选。不过上辈子因为赵定,老太太最终还是退了这门亲事,把她送去了帝京。
“对,不过你放心,老头子一定也给你找门好亲事,菱歌那个,虽然定亲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小,但陈宁他大哥好,洁身自好,读书又上进,他弟弟肯定也不差,这些年我一直看着呢。”
“好,其他的事之后再说。”云浮把视线又转到了单子上,“那现在其他的铺子又在谁那?”
“你看这几个。”孔裕指着单子后面的几行,“都是我亲自来管,剩下的铺子都是从前的老人,他们每季度把账本送过来,到了年底交上来的利润除了给府裏三成,其他的都留给菱歌——你们俩,只是府裏人多嘴杂,她毕竟还小,又像她娘,耳根子软,府裏人不可信,我怕钱给别人哄走了,干脆全给她存到了钱庄,预备着她出嫁的时候给她。现在那些银子该你和菱歌一人一半。”
“那每年,我和赵菱歌到底能有多少银子?”
嫁妆这事云浮知道,孔裕曾多次和她说给她攒了一笔嫁妆,等她出嫁那天给她,只是上辈子她以为父亲没有多少铺子,肯定也没多少银子,所以一直没有仔细问过。孔裕想的倒是挺好,只可惜,上辈子她根本没出嫁,而孔裕在妹妹回来后不久就去世了,她们俩到死也不知道这钱有多少。
云浮现在迫切想知道她爹到底留了多少钱。
说到这个,孔裕的眼睛都发光,“钱庄裏现在已经给你们存了一百万两。”
听到这话,云浮差点没坐稳椅子,“您说什么?”
“一百万两,要不是每年都要给府裏,我还能给你们攒得更多。”孔裕得意地说着,他发妻早逝,只留下个儿子,结果当年跟着赵础去了南岭,至今没消息,他成了孤家寡人。就偷偷把赵菱歌当亲孙女待,一心一意给她攒东西。
云浮不淡定了,这么多钱,那上辈子她们俩死了之后,这钱去哪了?上辈子过的迷迷糊糊,这辈子一定要守住这些钱。
“那,您能教我做生意吗?我想守住我爹娘的东西。”
孔裕楞了一下,女孩家做生意还是少见的,看着云浮真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好。”
云浮拿着册子准备离开房间,仔细研究,正要走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停下了脚步,看向孔裕,“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而是胆小怯懦,不敢说话,忍气吞声的云浮,您还会告诉我这么多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