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公家待了两天,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焦虑。那会儿我已经知道很多东西了,知道最多的是我奶奶对妈妈和六婶的所作所为,也知道了自己出生因为是个女孩差点被掐死。
那两天,我一直在想妈妈会生弟弟还是妹妹,如果是弟弟就皆大欢喜,如果是妹妹,她会被奶奶掐死吧。我留着干活,在她看来,妹妹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她好像只需要一个孙子。
为了避免我心裏想到的妹妹会遭受的最坏遭遇,我从外公家出来沿着路跑到了家裏。我回来的时候碰见的情况属实是非常让人无语的,我爸站在那裏沈默,妈妈又被反锁在房间大哭大叫,奶奶掐着那个婴儿,是个妹妹,我突然明白了。
我从门口拿了我平常用来挖土豆,但是已经坏了的锄头,抡起来朝我奶奶的脚砸去。奶奶大叫一声把妹妹摔到了猪草上,她一边骂着我小畜生一边拿着墻边的扫把打我。
我朝妹妹的方向走过去,直直站在她前面和奶奶有来有回的对打。她一边打我一边重覆骂我赔钱货,酒精儿,坏种。
我毫不示弱想到什么骂什么:\”手黑的臭老太婆,死了让油漆匠在你身上涂满油漆,下辈子投胎当头猪,没吃到你妈妈的一口奶水就被你的兄弟姐妹踩死!\”
\”再把你剁了放到猪食裏煮,再给你妈妈和兄弟姐们吃!\”
\”把你这辈子死后的肉割下来塞进红庙的门槛裏,让所有拜观音的人踩你!\”
\”下下辈子投胎当头牛,天天被你老子打,等你再死了把你用刀砍开,吃你的骨头,拆你的肉!\”
\”再敢打我一下,我一定要用那把生銹的柴刀砍你!\”
明明只骂了她几句,我却越来越打不过她,爸还是站在那儿当个没用的站桩,为了这场战争的胜利,我没办法只能寻求邻居的帮助。
我扯开嗓子大喊:\”马二叔,马大叔,王老叔!快救命啊,我爸爸死了!\”
不知道重覆喊了多久,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我的\”我爸死了!\”
等发现来了好几个大人急冲冲来到我家,懵逼的和我爸对视的时候,我心满意足的抱起我妹妹。
我爸朝他们摇手否认:\”不不不,不是我,我没有死。\”
不等叔叔们回答,我大哭大喊:\”你娘老子打你亲女儿,打你亲媳妇儿,你就站在那儿小孩都不抱,什么都不说不管,我还以为你也被你娘老子打死了,吓死我了!原来你没死,没死你不说话啊!\”
\”爸你真是太可怜了,从小被娘老子打到大,站在娘老子要打你,你也不敢说什么,真是太可怜了哇!\”
我语气激动,外观癫狂,把我爸都给唬住了,这个没用的男人甚至忘了把邻居们劝走,好让他们不继续看这场不体面的大戏。
奶奶听我骂了她几句,我爸不帮她,领居们又看到了笑话。气得打了我和爸爸几下就走了,当然,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打了我,我继续用语言攻击她,她不亏。至于我爸,打他的那几下是他应得的。
五岁,我,白福来就开始了发疯且嘴臭的一生。随着年龄增长我发现发疯和嘴臭有时候是不体面的,我就把发疯改成了摆烂,嘴臭改成了阴阳怪气。
我爸低着头坐在那儿,我抱着妹妹去给妈妈开门。妈妈的脸上好多泪,声音哑得像我那把和奶奶对打的锄头发出的沈闷的声音,她看了我一眼又趴在地上继续哭。
把妹妹递给她,我想到了大哥福昌教我的对联百兴年光彩,安慰着妈妈说:\”就叫福兴吧,大哥说兴有起来和旺盛的意思,不是很合适吗?\”
妈妈哭着点头,把妈扶到床上躺着,爸还在那儿坐着沈默。我突然很可怜他,我以前觉得这人冷漠没感情,相处这么久我发现他没有一点儿主见,为了福顺他回了家,福顺没了他也没再去过烟草公司上班,现在不知道心裏在琢磨着什么。
没出意外的话他肯定在想,今天这件事他做得应该不对,但是又陷入了自己妈妈怎么会错的思想裏。以前他和妈妈说话,妈妈总是沈默我还以为是妈妈不知道怎么回答,今天才知道是因为妈妈知道我爸的这个臭德行。
二十七岁的人一点儿思想都没有,只会听自己妈妈的,后来看到男人至死是少年这句话时,我双手双脚讚成。他的精神世界好像还是个小孩儿,甚至不如我。在后面的几年裏,奶奶因为我的原因,几乎和我家断绝了关系,正是这个原因,我爸爸被我慢慢的教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立个体,不再事事顺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