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段时间,女人也许是疲倦了,也许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放弃再费尽心思地将他遗弃,渐渐的视他为透明人。
她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时常会带着不同的男人,而他这时候要有眼力见的提前从房子里出去,要不女人的长指甲会刮在他脸上,伤口会像淬了毒,一个冬天都无法愈合。
天热一点还好,可以去阴凉的地方待着,最多是流汗,躲在阴的地方,也晒不死,天冷了才要命,最冷的时候,他真觉得自己会冻死在外面,可就算这样,他也丝毫不想回去。
有次在意识模糊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只灰色的老鼠,迷迷糊糊的跟着它走,走到了一处乡下的麦田,那里剩了一点没来得及焚烧的秸秆,他钻进里面度过了又一个酷冬。
再后来,他偷偷攒了点钱,毫不犹豫的离开了那个女人,在外面租房子,他那时未成年,连身份证都没有,花了点钱借了别人的,才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落脚点。女人见不到他,以为他终于消失了,开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找。
就这样独自生活的平静日子过了没有几年,他在便利店打工时,又重新撞上了来买烟的憔悴女人,她相较于几年前老了不是一星半点,整张脸蜡黄,头发也乱糟糟的,精神状态有些恍惚,身上有种很闷很潮湿的味道。
她刚开始并没有认出自己,在结账的时候骂骂咧咧地翻包,找出来的钱却不够买烟,便开始挂着笑,跟他商量着便宜点。
“不行。”他说。
女人被冷漠地拒绝了,面色有些挂不住,转而恼羞成怒:“便宜点怎么啦!啊!又没几块钱,你妈的破打工的......”
她骂到一半忽然停了声,原本年轻时清亮明朗的黑眼睛如今变得灰蒙蒙的,像死去的鱼目,那双浑浊的眼睛不断扫视着面前的收银员,直到看见那与自己年轻时相同的漆黑眼珠,心落了锤。
她似癫狂般笑起来,大叫着他的名字,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像一张血盆大口,要吞了面前的人,好滋养她长出新的血肉。
店长来帮忙,却在得知了女人的身份,便断定为他的家事,让他回去自己处理,不要扰了店里的生意。
一路上女人都喋喋不休,让她带自己去他住的地方,还不断诉说这些年她有多不容易,找的男朋友又把自己甩了,这次还把她从自己家赶了出来。
她说了很多都没见他开口,然后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辩解起来:“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你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么?不过现在没事了,我们还可以一起生活......”
“没有。”他忽然打断她的话,停住了脚步。
女人不得不跟着他刹车:“什么?”
“我没有住所。”他长高了许多,比之以前能随意踢踹殴打的瘦弱体型,他现在像一座冷漠的山,盯着她看的时候这座山又像烧了起来,山顶有熊熊大火。
燃烧着的顽强的生命力让女人感到些许畏惧,冷风又将她吹得一哆嗦,她勉强露出笑容:“怎么可能,不要骗妈妈。”
“真的。”
女人沉默了,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他可以看清她面容的每一细微变化,看见她假模假样的笑容收了回去,重新露出了阴沉的本色,看着他的样子仿佛不是血肉相连的亲人,而是恨意滔天的仇人。
她讥讽似地笑了一声,脸沉的能滴水:“你不会觉得你长大了,就能摆脱我了吧?”
“我告诉你,“女人轻声细语的语调,像来自遥远的地狱,像一道延伸进地府里的枷锁链。
“我以前摆脱不了你,你现在也不可能摆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