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像谢又琴所说的,他们注定要轮回在这段孽缘之中,互相无法挣脱。
“你来做什么?”
饶是萧也站在他身后,也听出了语气中彻骨的寒意。
谢又琴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我来我儿子家天经地义。”
“出去。”
“凭什么。”
谢又琴态度坚决,一副赖定在这不走的无赖模样。
沈三心猛地一突,从头到脚都在发麻。
这样的谢又琴他再熟悉不过,他见过几百上千次,也有很多种方法赶她走。
如果萧也不在这。
他唯独不想让萧也看见自己与血缘仇人之间破败不堪的关系,不想让他发现,其实自己是个一无所有,连亲生母亲都憎恨他的人,他怕萧也会和学校里的那些人一样,疏远他,也怕他用那种他无法忍受的怜悯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这个月的钱已经给过你了。”
谢又琴露出讥讽的笑容:“那点够干什么?我买几包烟再住几次宾馆就没有了。”
沈三冷冷地看着她:“那你想要怎样?”
谢又琴忽然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萧也,沈三下意识向前了一步,将她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的。
她露出个饶有兴趣的神情,慢悠悠开口:“我要住这里。”
“我没地方住,你这以后就给我住,按时给我交房费,你自己再去租个房子。
她说的话荒谬又理直气壮,完全没考虑过一个高中生哪来的这么多钱。
应该要说她不关心,她从始至终,在乎的只有她自己。
甚至于现在还在埋怨:“这有够破的,住的地方比你爸的书房还......”
“那你去找他。”沈三打断她的话。
他脸色阴沉的能滴水。
“又不是不知道他住哪。”
他一字一句的,嘴角勾出了冰冷残忍的笑意。
“怎么?怕被他老婆再打出来?”
那天,在那间出租屋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最后演进到动手,撕破脸皮的谢又琴一边嘴里说着最肮脏下流的诅咒,一边像小时候一样抓着沈三的领子要将他往墙上撞。
萧也上前制止,却一个不注意,被她重击到了下巴,重心不稳,后脑勺磕上了桌角,桌子整个被扑翻,上面摆放的东西劈里啪啦摔了一地。
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最终以萧也后脑勺大出血被送去医院告终。
医院。
萧也难得的感到无措。
他爸常说他的嘴特别厉害,能把人当场气死,又当场救活。
但现在他那能说会道的嘴跟卡壳了似的,结结巴巴的发挥不了,还颇为手忙脚乱的。
“同学你药不拿啊?”护士探头出来喊他。
“姐姐,我等会过去。”萧也回头说。
现在哪还管什么药啊老天爷,来个人告诉他现在该怎么做!
他实在是有些不敢看沈三微红的眼眶。
从将他送往医院到现在,沈三的表情一直是紧绷的,他的脸色带着一种茫然惶恐的苍白。
谢又琴跑了,她怕背上责任,直接扔下两个人跑了。
亲眼看见一抹刺眼的红从萧也后脑勺晕出,沈三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恨意,他看向谢又琴的目光甚至让她感到触目惊心的恐惧。
她掌握着母亲的身份横行霸道、有持无恐,是因为她还算了解沈三的性格。他天生仿佛情感缺失,总是无喜无悲,比起恨这种强烈动荡的感情,往往更多选择的是漠然,打他的时候只会用一种冰冷潮湿的眼神看着你,这种眼神曾让谢又琴心里发毛,但却比不上此时他看自己的这一眼。
那天发生的事,让沈三无法控制的想到了那只死在谢又琴脚下的蝴蝶,在去医院的路上,萧也发觉他的手比自己的还要冰凉,一直到听见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后,他才像一根突然被剪断的弦,一下松懈开来,连带着肩也塌下去几分。
他仔细记下了医生说的注意事项,又拿单子跑去开药,缴费,有条不紊地做好了所有事,却在看见萧也裹了好几层纱布略显滑稽的脑袋后,所有装出来的镇静都全盘崩坏了。
“干嘛呢,这么严肃啊?笑一个。”萧也有意逗他开心,知道他怕痒,还挠了挠他的下巴,发出一种逗小狗的咯叽咯叽声。
原先桌上的玻璃罐摔落,细小的玻璃片散落了一地,连带着几枚扎进了萧也的手心,他的右手也包上了纱布,多少有些惨不忍睹,居然还能笑着问,现在他像不像木乃伊。
以前沈三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悲观的人,直到今天有了个对比,他才恍然间认识到了他们性格之间的差距。
他悲怆地发现,他无法在这时候露出萧也脸上那种熠熠生辉的真实可靠的笑容。
他的沉默让萧也感到忐忑不安。
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沈三是那种精致的棉花娃娃,是不会流眼泪的,他的眼泪就像美人鱼的珍珠,珍贵稀有且不为人知,所以当那双湿濡的眼睛抬起望向自己时,萧也的脑子有那么一刹那的空白。
身体总是先快于大脑一步,等反应过来,他已经用手捂住了那双眼睛。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匆忙的人,并没有人会特意关注他们,但萧也还是下意识环视了一周。
他的脑子有些发懵,齿轮卡顿得无法运作。
与谢又琴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都快记不清谢又琴的长相以及后面发生的事,但直到现在,他还记得他挡在沈三面前,那纤长的眼睫因为眨眼的动作不断地刮过他的掌心,卷起了一场小型的风,呼呼的吹向心口,一滴滚烫的水珠悄无声息地砸进手心,渗透。
当对一个人第一次产生怜爱这种情绪之后,再陷入他给的纠结,也只能叹一口气,心就是硬不起来。
就像现在,他一问,埋在小腹上的人就装死,再不肯多说些什么。
他不愿意说,萧也索性也不再追问。在十八岁之前,他性格鲜明,对想知道的事必须刨根问底,一查究竟,十八岁以后,他倒觉得,有些事情没必要非在当下弄清楚,所有的真相总会有出土的一刻。
“别蹭了,抬头我看看。”萧也说。
他属实是担心沈欲沉的脸,觉得冰敷可能也不太行。
这不看还好,一看萧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