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恭喜恭喜啊！”一楼的棋牌室裏,
烫着时髦大波浪的阿姨对着宋得胜努努嘴，“真是羡慕你，生了个儿子多省心,
成绩又好,
长大以后肯定了不得。”
“那是。”宋得胜一点都不谦虚，“我儿子当然牛逼。那可是我儿子！”
“有没有什么育儿经验能传授啊？”同一桌的男人问，“我儿子他妈的小升初考试两门都六十多分，我都没眼看，不像宋玉，数学能拿满分，他以后是不是要做数学家啊？”
老厂房区的人都没什么文化,
能想出来的最高级的词儿也就这了,
宋得胜被吹捧得眼冒金星，得意洋洋：“是是是，都是，没什么育儿经验好传授的,
这就是命知道么，老子基因好！”
他从来没管过宋玉学习上的事，但考试成绩只要好，就全是他的功劳。不听话，那就全是宋玉的妈的错,
谁让他妈把半点大的宋玉丢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
宋得胜打牌心情好，心情一好就赢钱，赢钱他就把宋玉当块宝。
傍晚宋得胜打电话给宋玉,
宋玉正在家裏写日记。
从小升初考试结束后，宋玉一整个暑假都和祝成逍厮混着,
他只有在情绪很大波动的时候才会记日记，日记本上最新一页只有最新的一句话：
[不喜欢言而无信的人。]
宋玉盯着自己记录的这行字，瞬间又被拉回到考试那天得知王琴来不了z市后的失落情绪裏。
手机响了，宋玉接起：“餵？”
“小玉，晚上出来，我带你去吃饭。”宋得胜说。
“为什么？”宋玉问。
“哪那么多为什么，叫你出来就出来，我楼下等你。”宋得胜不耐烦道。
宋玉皱了皱眉，整了下书桌，下楼。
宋得胜就站在树旁，他朝宋玉招手：“走，带你去火锅店吃顿好的。”
“为什么啊？”宋玉还是觉得奇怪。
宋得胜一天到晚鬼影都见不着，不是窝在棋牌室就是在什么烧烤店拼酒，如果宋玉暑假不是经常住在祝家庄园，该被发酒疯的宋得胜打好几回了。
突然说要带宋玉去吃饭，宋玉只觉得没好事。
宋得胜懒得理宋玉，接电话和他一帮子狐朋狗友说今晚他没空，要带儿子吃饭。
到了火锅店，宋玉浑身不自在地坐下。
宋得胜居然大方地点了一堆菜，宋玉看了几眼，发现还都是自己爱吃的。
“明天学校信息就出来了，下周去报到，你马上上初中，自己心裏有数不？”宋得胜问。
“有数。”宋玉说。
“有数就好，你从小就懂事，不让我操心。”宋得胜说着说着从兜裏摸出烟，宋玉皱眉，“别在饭店抽。要抽出去抽。”
宋得胜手指一顿，脸上一闪而过愤怒，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他摁灭烟，给宋玉下肉，“上次你妈不是说要带你去吃饭么，没吃成，我补给你。”
“吃完这顿就别想着那事了，知道么。上初中以后努力点，她没那么疼你，你心裏比我清楚吧。”宋得胜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锅裏的肉，“你爸我年轻的时候虽然混，但你奶奶死的后一年，我从一个两百分都摸不着的混子，考上了本科，成了大学生。人家都说我宋得胜邋遢，穷，以前做学生家长都不让他们孩子跟我玩。我不服气。我偏偏要做给他们看。老厂房区那一年就出了我一个大学生。”
“....”宋玉没听宋得胜说过他年轻时候的事，乍一听楞了会儿，好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我儿子。”宋得胜伸手指指宋玉，看他，“必须比我更风光。之后的每一步路你都不能走错，别人瞧不起你你就厉害回去，别人不稀罕你你也不要稀罕他们。等你长大成人，能自己挣钱了，就有底气了，谁都没资格把你抛下。从这走出去，听明白没？”
“嗯。”宋玉闷声道。
宋得胜一拍桌：“大点声！”
“明白了。”宋玉扯着嘴角，配合道。
宋得胜一下爽朗地笑了，“夹肉啊，涮好了。”
宋玉沈默地吃着。他发现宋得胜真是时好时坏的，只能用这个词评价他这个亲爹了。他对宋得胜爱不起来，恨也恨得不透彻，或许是因为血浓于水，或许是因为宋玉心裏明白，除了宋得胜，没别的人能撑着宋玉。
老厂房区的人都这样，在繁华z市的最角落裏浑浑噩噩过一生，把年轻一辈送出去，然后和一群上个世纪上个年代的人慢慢老去。
宋玉吃这顿火锅就没怎么抬过头，宋得胜说这顿饭是补给宋玉的时候，他鼻子就酸了，热气腾腾的白雾绕在他眼前，刚好挡着宋玉的情绪。
吃完饭，宋得胜按耐不住，被朋友催着回去打牌，走之前他塞了张写着地址的名片，还有钥匙。
“你自己去看看房子，我就先走了。”宋得胜在路边拦了车，还顺手砍了十元的价，“不至于找不到吧？你都要上初中的人了。”
“嗯。”宋玉看着钥匙和地址，应了声。
所以宋得胜哪有什么育儿经验传授，他只有“放养”两个字能说。
等宋得胜离开，宋玉就打了电话，联系房东。
宋得胜是没钱买什么高檔商品房的，他说给宋玉买的学区房其实也是个旧小区，没电梯，等宋玉到了以后，他才知道原来还是二手的。
房东听说终于可以转交了，亲自来接的宋玉。
“小朋友，你多大啊？”房东看到宋玉的瞬间楞了，“小学生吧？”
“初中了。”宋玉板着脸道。
“哦。你还没长个吧。”房东笑了声，哪壶不开提哪壶，“跟我走吧，房子六楼，你上去看看。”
宋玉一推开门，看到二十平多，快三十平的狗窝，第一反应是好想跑。
墻面因为年代久远都有点斑驳了，室内很多灰，又逼仄又压抑。
裏面家具倒是都有，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张书桌，多的也是实在找不出来了，宋玉转了两圈，问，“水电什么的都结清过户了吧？卫生间门窗地面没漏水情况吧？电表在哪？之前出租过么？房子卖了后没有在有效期内的租赁合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