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下吧。”江陆站在原地没动,神色疏离:“真在这刮的,我给你修好。”
小武回来的很快,缩着脖子小声跟江陆说:“监控坏了。”
江陆看眼孟柯,还是刚才的态度:“我会给你修好。”
孟柯:“这车我急着开,等不了。”
回答她的是一阵长长的沈默。
江陆先放弃,他问孟柯:“你想怎么办?”
孟柯朝他走近两步,直截了当的:“跟我去吃饭,这事算完。”
话落,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江陆站敞亮的空地上,半边身体都斜着温暖的日光,但他周身气场淡漠,黑白分明的眸子凝着一层疏远的凉薄,看孟柯像在看个陌生人。
“你走吧。”江陆忽然说,“修车的钱该是多少我会赔给你。”
孟柯一字一顿:“我说了,跟我去吃饭。”
结尾的重音表明她为数不多的耐心已经告罄,孟柯唇线紧紧抿直,表情毫不退让。
江陆问:“能不作吗?”
孟柯忍着一口气:“第一天认识?”
江陆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他别开眼看眼不远处的小武,然后嘆了声气,转回来对孟柯说:“凑齐了钱我让小武联系你。”
孟柯皱起眉头,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缺你这点钱?”
刚说完这句孟柯就后悔了,她明显看见江陆轻笑了下,像是在自嘲,又像是一种妥协的默认。
果然,江陆用一种极其倦怠的眼神看向她。
“那你就行行好。”江陆轻声说,甚至话裏有了一丝乞求,“别跟我们这种人一般见识。”
孟柯一怔:“我......”
江陆说:“孟小姐,你走吧。”
不知为何,这次的不欢而散在孟柯的意料之中。
她独自坐在车裏,修理厂的工人在车前来来去去,视线穿过奇形怪状的粗重机器,最终停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他瘦了,头发比以前短,手掌变得宽厚干燥,虎口划了好几道口子,肩上那股澄明干凈的少年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背脊深处流淌出来的疲惫,重重地压在他身上,肩膀比记忆裏的样子要塌。
孟柯倍感无力地仰靠在座椅上,心口被名为岁月的大手攥的生疼。
江陆不在的过去,她惯用最冷硬最无理的方式与人沟通,她不在乎会有什么后果,只是孟柯没有想过,有一天这种方式伤害到江陆。
她是硬骨头,他下软刀子。
他用刀子在两人中间划了道线,那道线泾渭分明,然后将她拒之千裏。
坐了会儿,手机响起来电铃。
孟柯心裏一团乱,语气不耐:“什么事?”
聂彦在那头笑得明白:“谁又惹你了?”
孟柯摁下眉心,没回答。
聂彦清了清嗓子,口吻变得严肃:“这人你怎么认识的?”
孟柯抬睫瞥了眼前方,已经不见了江陆的身影,她问:“怎么了?”
聂彦感慨:“他能活着就是个奇迹。”
走前,孟柯把小武叫过来:“叫什么?”
小武有点怯她:“杨义武。”
孟柯把车钥匙递给他,小武有些不敢接:“孟小姐,你这是?”
看小孩儿可爱,孟柯忍不住逗他:“送你了。”
小武即刻往后退几步,头摇的像个上了发条的拨浪鼓。
孟柯又说:“不是要修吗?”
小武这才收了钥匙,想了想问:“孟小姐,你跟我哥认识?”
“你为什么叫他哥?”
“我是他学徒。”
“刚那个问题,”孟柯眼尾低垂,问他:“你哥怎么说的?”
小武缩下脖子,他其实想问,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江陆一个眼刀杀回来。
孟柯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她淡淡扯了个笑:“会认识的。”
孟柯刚到酒吧就觉得胃裏翻涌难耐,冲到洗手间一顿狂吐,差点把胆汁吐出来。
聂彦靠在门边,看她实在狼狈,到底关心了句:“吃什么不干凈的东西了?”
孟柯用清水洗了把脸:“别废话,说事儿。”
聂彦敛起表情,拿了覆印的东西给她,厚厚一沓,最上面那张顶头便是“病危通知书”几个字。
酒吧二楼最静谧的包间,孟柯坐在沙发角落裏,平静的样子如同死海裏腐烂的泥藻。
聂彦讲的很清楚。
江陆从六楼跳下去之后,被紧急送进医院抢救时已经生命垂危,他肋骨及四肢多发粉碎性骨折,多个内臟器官出血严重,甚至脾臟破裂只能摘除。
而最严重的肝臟坏死,不得不通过肝移植才侥幸保住了性命。
前前后后十几次的手术,终身服用抗排异药,浑身伤病,无一是好。
换句话,现在的江陆就是一具拼凑起来的躯壳。
孟柯问:“还有别的吗?”
聂彦跟着问:“应该还有什么吗?”
“没事。”孟柯嗓音发涩,默了几秒才想起来,“谁给的肝?”
“暂时没查到。”听见她的声音聂彦声音稍顿,停了下他补充:“时间太久又不是在南陵的医院,你等我再想想办法。”
聂彦走后,孟柯起身去够桌上的香烟,她打开烟盒抖了两下,盒裏的烟却纹丝不动,原样躺在盒底,安静地挑衅她此刻的无能。
昏默许久的情绪在此刻爆发,一股脑的捆绑住她,从身体到心理,全部被压到几乎失去喘息的缝隙,但孟柯却已经没有力气挣脱。
她扔掉烟盒,低了低头,抬指覆到眼睛上,深藏血液裏的过往如今沸腾哗然,在掌心留下一片刺骨的灼热。
南显巷的少年,被她害死了,死在清风霁月的少年时,雁南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