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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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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欣在旁边,愁眉不展,想了又想才说:“那么,太后见大汗么?”

“见。”闾太后说,“难道还能一辈子不见?就是嬴政要放逐赵太后出咸阳,也好歹要见最后一面呢。”

“应该……应该不至于如此吧?”若欣战战说。

闾太后慢慢抚摸着手边的小儿子。婴孩哪里知道危险与忧愁,咂吧着小嘴,睁开眼眯了眯,撇过头又睡了。

“请大汗过来。”闾太后说,“我有话对他讲。”

可惜,她的儿子没有过来,说“国务繁忙”,说“阿娘身子虚弱,多多休息”,派宦官送来上好的老山参和燕窝,又把御膳里几味母亲爱吃的送来。当然,闾太后没有敢吃,泪水却倾泻而下。

她咬着牙关:“这种‘病’,说儿子不肯服侍,没法服侍,好的,我理解。那么,娶了媳妇总是要孝顺舅姑的,叫可敦来伺候,放心,我不为难她。”

“不许去。”杜文直接和翟思静说。

翟思静望着他。

杜文吸了一口气,解释道:“不是我不想孝顺她。但是现在,我不能信她,不能放心。她的侍卫和宦官虽然都叫我换过一轮了,但是十余个宫女要绑住你对付,也不是难事。你不要犯傻,此刻不是显摆你孝顺的时候,随便找个由头,比如肚子不舒服,头疼什么的,你是孕妇,任谁都能谅解。”

翟思静叹口气说:“不管怎么样,她是你的母亲。”

她怅然地望着远处新开的一丛丁香花,过了许久又说:“其实,我也不后悔曾经救她,陪着你去救她的那段时光现在想起来也是心甘情愿的。毕竟,她活着,杜文,你的心里是有了希望和温情的。”

上一世他的暴虐和无情,亦是自父母双亡始。

一下子被剥走了所有的爱和希望,他只能如同被磨出茧子一样,使自己的心变硬、变得更硬……独自偷偷舔伤,而在万众面前,冷厉而理智,用他毫无温柔的方式打下天下,成全心里的缺憾。

或许,也就像冥冥中注定的,拥有了一些,势必失去一些。

母亲救回来了,可是两个同样多疑而好权的人,就如一山不能容二虎,终究有亲情化作决裂的时刻。

“你要真不放心,你陪我去吧。”她说,“避而不见,不是法子。太后一定想好了说什么,只是想对你说,却不得不攀扯着我。”

确实,杜文是在逃避。因为这一面一见,决裂几乎是必然的。他无法容纳那个小婴儿,特别知道还是个男孩儿。

他的嘴角颤抖了几下,终于点了头。

杜文挽着翟思静的手,顺着初夏满是丁香花香的宫中甬道慢慢朝惠慈宫而去。

天空异常的蔚蓝,卷云一丝一丝的,弥漫着花香的空气沁人心脾。然而走在甬道上的人忧心忡忡。杜文时不时瞥着妻子微凸的腹部,看着她垂首时端庄而娇羞的笑容,他不由又用了些力,扣着她的五指,触到她柔软的掌心,心里才觉得安定多了。

“信一个人,怎么这么难!”杜文没头没尾地发出一声慨叹。

翟思静默默看他一眼,心里却懂。

太后宫里,弥漫着阴郁的气息,非关宫苑里青岑岑隐天蔽日的树木,非关大殿旁黑红相间的雕漆高屏,也非关层层朱紫色幔帐后头未知的一幕幕。

精致而华美,但是压抑而沉重。

杜文一眼就看见虚弱斜倚在坐榻上的母亲,额上还戴着避风的红绢小帽,皮肤白得惊人,而那双美丽的眉眼,一点表情都没有,从杜文身上,睃到翟思静身上,最后笑着说:“好容易,你们来了。”

“阿娘才几天?还是好好休息才是。”杜文毫无温度地说了一句。大概声音过于洪亮,他突然听见婴儿被吵醒的啼哭声,目光才转向母亲手边——大红色的一卷襁褓,此刻踢腾起来。

“你不来看看他么?”闾太后说。

杜文心里难受得慌,摇头说:“不了。”

闾太后对翟思静招招手:“那你来看看?”

翟思静的手被杜文握紧了一下,而她缓缓地挣了挣,杜文也缓缓地松了开来。

她慢慢到太后身边,缓缓跪坐在一旁的氍毹毯上,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由衷赞道:“很漂亮呢!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声音有力。”

“是吧?”闾太后慵慵穆穆地笑着,爱惜地抚弄孩子,好像寻常的母亲在和其他女子交流自家的孩子,“像不像杜文啊?”刻毒地抬眸看了大儿子一眼。

翟思静笑容丝毫未减,又凝注了婴儿一会儿:“子媳没有见过大汗小时候的样子。孩子可爱,真可爱。”她缓缓抬头,看着这位微微笑着却又目光锐利的闾太后:“一个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波澜不惊的长大。真的……”

她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是最后的哀告和提醒:“求未知的东西,往往伤人伤己。”趁现在,杜文的孝心还未磨灭,关系尚可修复——何必为执念,两两折磨到无可回头?

可惜,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未曾经历过痛苦和后悔,无法理解现世的追逐的虚幻。

闾太后重新回眸看着儿子杜文,笑道:“听听,思静倒是通透呢,你正该学一学。巫蛊便是未知的东西,其之无用,不是亲历,哪里能够晓得?”

话里藏着刺,冷不防就要置人于死地。

翟思静默默起身,退回了夫君的身边,然后说:“我问心无愧,不怕任何对质。”

杜文道:“贺兰氏已经在外面候着,还有马氏。刑具呢我是备好了,怕污了阿娘的地方,还是在外头用刑比较好。”

说话间,新生的小婴儿哭了起来。

杜文看了看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不易觉察地厌恶地皱了皱眉,说:“乳母把孩子抱出去喂奶吧。这里有要紧的事,不宜被儿啼打扰。”

他的母亲伸手虚按,厉声阻止道:“慢!”

咬着牙对儿子笑道:“别啊。他一吃奶就不哭了,就在这里吃奶吧。”

绝不允许她的小孩子离开她的视线半步!

乳母虽然无奈,但太后和皇帝的吩咐,无一敢违抗,只能当着几个人的面解怀露乳,抱着小婴儿喂奶。小婴儿倒也争气,喝上奶就没有再哭。

贺兰温宿新洗过了头发,挽得整齐;脸上也擦得干净,白底子的皮肤透出思虑和病痛带来的蜡黄,却一个死角都没有。马药婆则是被强着洗了澡,但鼻子耳后不容易注意的地方都是污垢。

太后知道她们俩这一遭一定活不了,所以也不避讳了,大方落落地斜倚着坐在上首,慵慵说:“你们出首,你们告发,你们认供画押。今日大汗不信,你们就说实话好了。”瞥瞥贺兰温宿的样子,故意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曾经的谋划还是算数的。

贺兰温宿说:“大汗不信,认不认供他都不信。”

看了翟思静一眼:不错,这位可敦果然有胆。她要的机会——与太后面质——思静居然肯给。今日一面,就是她贺兰温宿的最后一搏。

马药婆害怕地低声说:“不是……不是……”

贺兰温宿接着说:“妾倒有一个法子,可以现场验证可敦曾经施行巫蛊之术诅咒大汗。”

她扭头对马药婆说:“咦,你不是说准备好了吗?”

又扭头对杜文说:“可否请宫人关一关门?马药婆还真有个请神的法子,灵验得很。”

闾太后笑着说:“还有这样的法子?若欣,关门去。”

马药婆浑身打摆子似的抖,接着被贺兰温宿掐了一把,她恐惧已极,然而这么长时间的痛苦折磨,其实是想通了的。所以深吸了几口气之后,终于冷静了下来,叩首道:“法子也不难……”

她的手哆嗦着,慢慢拔下了一小绺头发。屋角有供产妇保暖的小熏笼,她捧着小熏笼,难看地笑着,说:“白山黑水之神要借重人的贴身之物。”又旁若无人地取了一些泡奶茶的酥油,膝行几步,到一处幔帐前。

熏笼的火炭低温燃着,灰黑色中隐着一点橙色的光。她的头发燎着了,发出焦臭味。

翟思静怀这个一直没吐过,此刻却阵阵作呕,杜文忙扶着她往门口去。

马药婆突然双目圆睁,大喝道:“都别动!火神要显灵呢!”袖子里抖出未被搜出来的火绒落到炭火上,她念念有词,仿佛真在做法,而炭上陡然生起火光,随着她撒入的酥油和朱砂粉末,而越飙越高。

旋即她双手一推熏笼,将将地落在帷幔上。

干燥的春季,层叠的帷幔瞬间燃烧了起来。

在雍州经历了一场火攻的杜文,本能地抱起翟思静,撞开被锁住的门就退了出去。

他在门槛外返身看向殿内的时候,贺兰温宿在大喊:“逃出去你就活得了?!”

这话却是对马药婆说的。

马药婆跌跌撞撞的身影扑到门边,居然“咔哒”一声,把门从里头闩上了。

层层的帷幔、雕漆的屏风都是燃烧极快的。隐隐约约见里头几团火影子晃晃悠悠的。

闾太后尖叫着:“你们滚开!”

火光中隐隐看见贺兰温宿扑过去抱住了她,笑得尖锐:“别啊!我梦见我就是在火光里离开人世的!你陪陪我!你不是想我死吗?我们一起呀!贺兰氏一大家子在等你呢,我的太后!”

仇恨,亦如这烈焰。

在屋子里缠斗的闾太后高声喊:“杜文!!”

杜文向两边怒喝道:“进去救人啊!”

吓傻了的宦官和宫人,看着里头的一团团火影子,咬着牙在身上泼水,打算撞开门冲进去把太后救出来。

然而很快又听见太后喊:“救我的孩子!”

杜文焦急愤怒的神色却顿住了,眼睛不受控制地用力眨动着。

刚刚去关门的若欣也在门外,此刻跪倒在杜文身边,涕泗交下:“大汗!救救太后吧!她一片心为了您!大汗今日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太后费了多少苦心!甚至不惜打算……”

杜文回眸死死地盯着她。

若欣岂不有私心!此刻虽有些紧张害怕,咬了牙还是说:“太后当年的意思……大汗不想……知道?”

闾妃当年的谋算,她是唯一晓得的人了,今日与其陪死,还不如用心中所知,换一条性命。她泪流满面,但和她的女主人一样目光如炬,声音低得只有杜文和翟思静能够听见:“奴婢要是死了……太后的秘密,大汗的尊严……就没了……他们会说出去……奴婢一死,他们就会说出去。”

孩子剧烈的哭喊声响起来。

“‘他们’……是谁?”杜文死死瞪着若欣,想狠狠给她一掌,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胳膊倦得抬不起来,胸腔里冰冷的,恨得血脉都冻僵了一般。

若欣默然地流着泪,好像不需要伤心就可以哭。

他回眸再盯着那正殿:火光熊熊,马药婆翻滚着喊“救命”,很快没有了知觉。更里面的几个人扭打在一起,仿佛一团团火焰交织缠绕。痛苦的哭声、求救声、婴儿的啼声……

他问:“还没准备好么?”

几个宦官虽然胆寒,但硬着头皮打算冲进去。

杜文道:“愚蠢!火势蔓延开来,整座平城宫都要遭殃!灭火啊!”

哪还怎么救人?

大家眨巴了几下眼睛,好像在消化皇帝的意思,然后咋咋呼呼找盆、找桶,舀水救火去了。

杜文感觉到翟思静死死揪着他的衣服,回头看了她一眼:“阿娘教过我,要以大局为重。”

“也是一种残暴吧……”翟思静轻声说,慢慢松开了手,亦没有劝谏和拦阻。

直到晚上,惠慈宫还宛如一把冲天的火炬,只是哭声不再出自里面。

里面阒寂,只余坚实的木料最后的“噼啪”爆裂的动静。

北燕的皇帝跪在殿前,恸哭得像个孩子,孝顺之思,宛然可见。

他的妻子已经回去了——大着肚子,不能这么劳累和惊吓。

翟思静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四个月的小胎儿,已经会游鱼似的在她肚子里闹出动静来。她缓缓抚着肚子,想着那可悲的一幕。心里却不由念道: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三更天的时候,外头的虫鸣此起彼伏,而他终于回来了。

他的唇吻落在她的脸上,一天没剃的胡茬密密地扎人。

“还没睡?”杜文柔和地问。

“睡不着。”翟思静说。

“圣君我是做不成了。”杜文一下躺在她身边,声音沉郁,身上散发着烟火气,混合着一贯用的沉檀气味,不知怎么的,拒人千里。

翟思静说:“好像不可解,我又好像有些懂得。”

“阿姊,我没的选。”杜文摇摇头,“坐上这个位置,有时候没的选。”

他在纠结的情绪里气馁、自责,但在需要本能反应的时候,他还是那只恶狼。

翟思静看着月光勾勒出的他的侧影,鼻梁高挺,下巴的弧度很好看。

“佛教里说:‘舍身饲虎’。”她的手指在他侧影上悬空画了一道,“我大概就是了。”

杜文转身看着她:她的眼睛落在月光里,明澈、安详,不急、不恼,不悲、不喜。

他突然哭了出来:“阿姊,你教我!”

教他什么呢?翟思静一头茫然,一头好像又有些清晰。

他在自愧,因为他曾经那么努力地想做一个圣君,好匹配她。

所以她说:舍身饲虎。

她把他的手牵在她的肚子上,说:“慢慢来。”

※※※※※※※※※※※※※※※※※※※※

那么一个结尾,可能很奇怪。但是我很喜欢啊。

纯粹的甜文式he,无法达成我想要的那种“成长”的概念吧?人设也会崩吧?

毕竟杜文和思静都是在反思和成长中的,我笔下的每一个人物大概都不够完美,就像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可是也在一步步变得更好吧?

诗词歌赋,一应引用,全是跨越时代的,嗯嗯。

想加个甜甜番外,不知自己有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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