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初静粉蓝色的眼眸在光下明澈剔透,
她幽幽道:“这就是人的劣性根,你说对吗?”
她苍白的手指挽着自己雪白的发丝打着圈,“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有不同程度的心理疾病,
有的人选择了隐藏,有的人选择了释放,
于是她就成了别人嘴裏的疯子。”
段江离沈默。
初静究竟想说什么?自我开解?寻求安慰?说服别人?
看上去都不是。
初静指尖抚摸着她的脸,喑哑地声线显出几分性感:“江离进修过心理学,
你能治好我么?”
段江离哑笑:“你该去找心理专家。”绝大多数精神方面的疾病,都是需要药物配合治疗的,而不是大众所想的心裏想不开、想太多。
她一边说话一边忍不住皱眉,嘴上的伤口让她说话时不免被牵扯到,
随着意识一同回笼的还有身体对痛觉的感知,
初静真的像是恶鬼一样,她与人的亲密是要命的。
“我就要你治。”初静轻飘飘地回。
段江离:“……我不会治病。”
初静笑盈盈地垂眸:“只要吃了药病就会好。”
段江离听懂了,初静这是把她当‘药’了,
她认为只要自己的情绪被释放了出去,她就‘正常’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
人在放纵了自己的欲望之后,手段只会越来越成熟激进,
越来越沈迷其中,
警方对这种行为有个贴切的形容——犯罪升级。
然而有主见的成年人都是有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的,
段江离相信无论自己怎么说初静都依然不会被说服的。
而且她也不觉得这是真话,初静的口吻太无关痛痒了,
冷冰冰的。
她不需要治疗。
她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只是在制造恐慌。
段江离眼睫轻-颤,
她不说话了,她在初静这儿根本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每次试探都只能得出对方想要玩弄她的结论。
这是事实,却不是全部的事实。
段江离对阴暗、扭曲的情感相当敏感,
几乎可以说是一种跟第六感差不多的直觉了,初静隐藏得再好她也能感觉到不对。
可是她又找不出任何线索。
车内重新安静了下来,玩弄了段江离一番后,她像是兴趣耗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段江离蜷缩在座椅的空隙之间,耐心地等待着体力的恢覆,她只有生病时才感受到过这种手脚无力的感觉,而现在却不是因为药物影响,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吻。
初静似乎短时间内就找到了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弱点。
这是天赋,但更多的应该是探索过无数次才能迅速找出的经验,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段江离不在乎这些,虽然段江离希望初静之前没有过经验,这意味着她会变得容易拿捏,毕竟人只有在自己不熟悉的陌生领域才容易上当受骗,不过有经验那也没有办法。
只是又被堵死了一条路而已。
刚出新手村就遇上了boss,段江离也不确定自己会栽成什么样,能不能全身而退,尽管如此,她内心似乎也没有多少面对不利情绪的惴惴不安,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按部就班的达成目的固然可喜,充满挑战性的道路也同样让人兴趣盎然。
段江离轻轻-颤动着眼睫,扮演着一个陷入蛛网的小猎物,她其实已经可以站起来了,但她没有那么做,维持着不舒服却足够可怜的姿势倚在初静腿边,连呼吸都似乎带上了旖旎的色彩。
她实在能屈能伸地过分,初静闭着眼都能想象得到她刻意展露出的楚楚可怜和内心充满利益衡量的算计。
初静指尖轻敲着手臂,饶有兴味地想,究竟失去了什么,她才会控制不住情绪失态呢?
真想现在就看到啊……
车辆平缓的行驶在路上,特制的车窗让紫外线根本照射不进来,满身疲惫的段江离有些昏昏欲睡。
没等她睡着,初静便活动了一下双-腿,拿起了震动的手机。
初静挑着眉看了眼段江离:“你爸的电话。”
段江离迟缓地眨了下眼,盯着手机看了两秒便重新低下头去。
显然她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德行。
初静却故意开了扩音。
电话那头传来段廷龙充满歉意地声音:“贤侄啊,实在不好意思,我刚刚接到秘书的电话,我那逆女竟然跑了,你放心,不出半个月,我肯定把她带到你面前来。”
段江离眼底划过一抹讥讽,高位上呆久了,连低声下气都不会了,竟然连跟自己平起平坐的掌权人该怎么称呼都忘了。
初静弯唇露出浅浅地笑意:“段伯父不用担心,说来也是巧,我出差去机场时刚好碰见她了,现在就在我身边,你要跟她通话么?”
“不用了,有你在,我放心。”电话那头的段廷龙楞了一下才说道。
段廷龙琢磨了一下,分不清这是巧合还是段江离对初静来说很重要,但不管如何,段江离的反抗都让他觉得恼怒,所以他直接在电话裏就对初静道,“贤侄啊,江离我就交给你了,不用顾忌我。”
这就是说,段江离被段家放弃了,无论是她被玩坏了还是玩死了,段家都不会追究。
初静懒懒地挑了下眉,讶然道:“段伯父,这合适吗?”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段廷龙呵呵笑道,“把江离交给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初静噙着笑:“那就谢谢伯父了。”
他们的对话清晰的传入段江离耳中,轻描淡写间就决定了她的命运,初静挂了电话,语气怜悯:“小可怜,你被抛弃了。”
段江离垂着脑袋,光线打下的阴影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晦涩:“我爸就是这样的人。”
“他有五个女儿,十几个侄女,都能让他卖个好价钱呢。”段江离语气相当平静。
“伤心了?”初静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眼底旖旎着水光,心底不禁发出一声嗤笑。
人性实在是很覆杂、难以搞懂的东西,明知身边亲近的人是什么德行,当自己猜想的事情终于得到证实后,却仍然会感到难以接受。
但段江离不会有这种情绪。
“没有,”她别开脸去,问,“您要怎么对我?”
初静语气带着淡淡地困惑:“我们不是早就谈好了吗?”
——“如果钟董想欺负我,我乞求您,将我当成您的宠物。”
段江离恍然间记起自己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那只是段江离为了取悦初静获得喘息之机的说法,当时她甚至想过回去之后就将这件事告诉段廷龙,让他去处理。
毕竟初静这种事做得不太地道,按照圈子裏的潜规则,段廷龙出面后,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初静的表现让段江离打消了这个想法。
她太疯了,疯到让段江离觉得自己如果这么做了,绝对会得到更糟糕的结果。
段江离轻抿起唇,又因为伤口而不得不重新张开,她嘆息着将头搁在初静膝上,将自己的脆弱展露无疑,意有所指:“家养的宠物是很脆弱的,经不起伤害。”
“当然,”初静微微一笑,“我会对你好的。”
她这样说。
于是段江离便真的像一只小宠物一般,跪坐在了她的脚边。
不知过了多久,车辆终于停了下来。
手脚有些发麻的段江离看着庄园,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回到了这裏,面容不禁有些僵硬:“一定要住在这裏吗?”
段江离并不怕地方偏僻,可这裏有一只没有被关起来的成年老虎。
动物毕竟只是动物,哪怕是从小养到大,也无法保证它会不会某一刻突然发狂,而以大猫四五百斤的体重和卓绝的身手,谁又能保证安保一定能在悲剧发生前制止老虎呢?
“这裏不好吗?”初静真心实意的困惑,边走边道,“我觉得风景很好啊。”
她眨眨眼,体贴道,“你要是不喜欢,可以跟我一起去住医院的大平层。”
段江离不说话了,这话指向性太明显了,她干巴巴道:“我觉得这裏挺好的。”
想也知道,在有医生随时托底的情况,对方能干出什么事来,她宁愿不出庄园去当一只金丝雀,也绝不会想一直住医院裏,怎么想都觉得那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宠物跟玩具还是有差别的。
玩具坏了能换新的,宠物坏了就算再养一只也不会是原来的性格,总归会有几分顾忌。
初静闻言,微挑起唇角。
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背影看上去充满了迷惑性,是天上皎月,是地上优昙。
段江离凝望着她的背影,示意司机将伞交给自己。
她快步撑伞跟了过去,伞完全向初静倾斜,异常苍白的肤色将惊艷绝俗的五官凸显得越发勾魂夺魄。
初静扭头看向她,段江离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下,唇角带着伤口的明艷五官袒露在日光下,仿佛她本人也毫无阴霾。
人的长相是最具有欺骗性的,都说相由心生,可事实上绝大多数人的皮囊都是天生的,并不能代表他们的本性,不然怎么会有衣冠禽兽的说法。
这次司机直接把车开进了庄园,所以走了没一会儿两人便进了大厅。
“小姐,您回来了。”
刚走进大厅,便见有人迎了上来,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下午就出门了,有觉得不舒服吗?”
初静安抚她:“没有,我有做防晒,还打了伞,没关系的。”
不知管家脑补了什么,眼中的心疼都要溢出来。
段江离闻言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对初静态度亲昵的人,她看上去跟初静并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隐隐有种长辈看着晚辈的感觉。
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妇女半白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茍,眼角的细纹都带着股温和的味道,看上去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确定初静没事,秦萍这才将目光移向段江离:“小姐,这位是……?”
“段江离,”初静若无其事的介绍道,“我的新宠物。”
段江离楞了一下,看初静对对方的态度,她还以为初静会隐瞒一下呢,毕竟对长辈来说,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态度是很难被接受的。
秦萍眼中闪过异色,竟然不是猎物,而是宠物,第一次呢。
她不由仔细看了看段江离,继而便助纣为虐地夸讚道:“小姐眼光很好呢,这位段小姐一看就跟小姐很般配。”
初静闻言轻笑出声,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被取悦了,双眸含笑:“让他们都过来认认人,我上楼换件衣服,防晒霜涂久了总觉得身上不舒服。”
“那小姐你快去,我让人给你倒杯水,不舒服别硬撑着,把医生叫来看看。”
初静嗯了声,将段江离丢下就直接上了楼,对白化病这种极容易患皮肤癌的群体来说,出门不涂防晒无异于慢性自-杀,但初静又并不喜欢往身上涂抹任何东西。
皮肤屏障脆弱的另一个缺点就是敏感,初静是真正的病美人,任何小问题出现在她身上都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是小时候随着杜女士出国留下的后遗癥。
就跟一些愚昧的家长让过敏的孩子接触过敏源一样,杜女士也认为只要初静晒太阳晒得多了,习惯了阳光就不会不舒服了。
被暴晒了几次晕倒之后,杜女士才在家长的责备下收敛了自己离谱的行为。
但初静也因此彻底成了瓷娃娃,低体温癥、玻璃胃、器官功能减退、乳糖不耐受……身负上百种过敏源。
初静是一个在普通家庭,真的很难存活的人。
她伸手试了试花洒的温度,过高和过低的温度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初静才站了过去。
直到这种时候,才能发现她的身体其实并不完美,背部有着一道狰狞的伤疤,足有十几厘米长,素白的手腕上,有着与周围皮肤不明显的分界线。
初静没有自-杀的想法,但她确实曾通过伤害自己达成过一些目的,成功是需要必要的牺牲的,她并不是理想主义。
她仔仔细细地将自己身上的药妆都清理干凈,这才穿好衣服下楼。
段江离安静的坐在沙发上,这座寂静的庄园出乎意料的是隐藏在暗处的人着实不少,好在秦萍也没有让她全部见到的意思,只将安保队长、厨师等带过来让她认了认脸,免得段江离平常乱逛时被误伤。
这么大的一个庄园,打理起来是很费人力的,秦萍将一切都打理得很好,见初静下来,不禁责怪地皱眉:“头发怎么湿了。”
初静洗澡时戴了浴帽,雪白的发丝只是氤氲了些水汽,她笑了笑:“吹吹风就干了。”见秦萍还想唠叨,她笑瞇瞇地,“秦姨,你去休息吧,江离会帮我吹的,你把吹风机给她就行。”
秦萍闻言不再多说什么,只将吹风机拿了过来。
段江离敏锐发现,初静对这个管家的态度真的很不一般。
没有平常的凶戾,情绪稳定得不像话,完全没有突然发疯的行为,她大概能够猜测,或许对方是她成长的过程中,少数能带来正向反馈的人。
毕竟不是谁都像自己一样,生来冷血,对亲人毫无感情,也毫无同理心。
初静-坐在沙发上,交迭着双-腿,段江离站到她身后,问她:“冷风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