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低声道:“死的毕竟是日本商人,不是中国人,叔叔,咱毕竟,离国人更近些。”
局长眼神发懵,他发了个酒嗝,像是没有听懂的样子。
大少爷缓声道:“咱们为何要做多家的生意,不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今日您杀了几个革命党,立本那边是高兴了,可是撕破脸的,可是另外一边。”
局长楞住了,身上打了个寒颤。
大少爷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他勾唇:“叔叔,是租界的法庭近呢?还是这城裏想要为牺牲的革命党报仇的枪口近?”
局长爱钱怕死,他虽说只和他打了一年的交道,可是洞察人心,他最擅长。
此时他就像一把手术刀,局长就如同手术臺上的一坨烂肉。泛着黑色,招惹来一堆苍蝇。
局长握酒杯的手颤起来,大少爷看到他额头上冒出冷汗,满意的品尝着手中的酒。
局长是个老古董,爱喝国内的白酒,大少爷平常都喝的是洋酒,白酒觉得辛辣,今日喝起来,大少爷回味,辣度适当,真是好酒!
“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局长擦汗:“现下我前后都将路堵死了,只剩……”
“只剩一条死路。”大少爷轻飘飘的接上局长的话,抬头对上局长恐惧的眼神,大少爷认真道:“到也不是非死不可。”
局长一边擦汗,一边抬高声音:“贤侄啊,你救我,我和你爸爸是故交,我的侄女是你的未婚妻……”
又是这一套,大少爷冷脸,他打断道:“叔叔,我们是在讲您的事,表妹何曾参与过?”
局长一楞,不敢再说话。
大少爷这才展颜说:“是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男人就更简单,要么喜欢玩金钱,要么喜欢玩女人。”
局长听着大少爷的话语,看着大少爷伸出细长的食指和中指在他眼前晃啊晃。
大少爷反问道:“您觉得,佐藤喜欢哪一个?”
“那肯定是女人。你是没见啊,他当时被那些女人勾成什么了!”局长一拍大腿。
大少爷笑笑,收回手继续喝酒。
局长看他又不说话,只顾着喝酒。他抢过大少爷的酒杯,急声道:“这跟我们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大少爷眉头一跳,跟不聪明的人交流真是麻烦,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春行酒店的舞女好看,身材好,歌好跳舞也好,多少男人成为她们的裙下之臣,还时常因为争夺同一个女人而在酒店裏大打出手。”
局长眼睛一亮,可又急忙问:“可立本人,他们能信吗?”
大少爷摇摇头:“不是他们信不信,而是您信不信。您如果信了,谁又敢不相信呢?”
局长大笑起来:“真不愧是你!来,喝酒!我们不醉不归!”
大少爷勾唇,指指酒杯,局长这才发现刚才夺过的酒杯还在自己手裏握着,不好意思的笑起来,他高声叫:“来人,来人,换大酒杯来!”
局长夫人在楼下听着局长的笑声,心裏也高兴起来,自己男人这两天连觉都睡不好,今晚看来能睡个好觉。
“这傅家的少爷,真是个好人才!”局长夫人对下人道:“一会儿老爷的酒局结束,你就开车将傅大少爷送回家,务必保他安全。”
后半夜,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大少爷喝的有些头昏脑沈,被仆人扶上车,他在后座半躺着,窗外的风景缓缓向后退去,雨点打在窗户上,时快时慢,路边店铺的霓虹灯耀眼。
这虚假的平和景象,大少爷抚上窗户,感受光彩从指尖溜走,却感受不到雨。
“停车!”大少爷头晕乎乎的,他坐起来,拍拍驾驶座:“停车,我要去看看雨。”
仆人停下车,大少爷下车,终于感受到雨了。他闭上眼睛,静静感受雨,仆人下车来拉他,被他躲过,他伸出手,对仆人伸出五个手指头:“五分钟,给我五分钟,我醒醒酒。”
仆人就见他摇摇晃晃的向前走,他想伸手扶他,都被拒绝,只好坐回车裏,在后面开着车,慢慢跟着他。
他看见大少爷穿着西服,头发被淋湿垂下来,挺拔的身姿弯下腰,局长家裏举办过好几次舞会,他见的多了,便知道这个姿势是跳舞前邀请舞伴的动作。
大少爷在雨中跳起了华尔兹。
太美了,仆人坐在车裏想。雨幕裏,大少爷像一头驯鹿,有自己的骨气和傲气,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他只是在这个世界迷路了。仆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