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舟在宿舍的时候基本上都能看到陈才,他不怎么回宿舍,还是喜欢自己待着,但学校又不给他单人寝的名额,不过他什么时候回宿舍,陈才都会在。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看着朋友过来叫陈才出去被团子拒绝的时候又会觉得好玩。
这个年纪的孩子其实都爱拉帮结派凑堆儿玩,自己是个个例,陈才性格还不错,不知道怎么这么不爱接触人。
两个人在一起不怎么说话,只有程舟才会每次都极其恶略的去逗陈才,“小团子,你怎么不出去玩。”
陈才瞪着圆润的大眼睛看他,单纯又无辜,“你不是也没去。”
程舟轻笑,好,奶团子不怕他了。
哪知道陈才反问的时候胳膊哆嗦的手机都快端不住了,他总急着想把自己藏起来,却又怕程舟会不高兴。
寝室裏就这么两个人,又因为一个胆小一个兴致不高就都不怎么讲话,陈才躺在被窝裏玩手机,程舟的视线大大方方看过来的时候陈才的两个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心臟跳动的又快又重,那人很快收回拿起桌子上的一盒酸奶插上吸管放到嘴裏,不紧不慢的走出去了。
又出去了,陈才有些失落的嘆了口气,转念一想,他喝了自己的酸奶,内心又泛起一阵隐秘的欣喜,克制不住的悸动像是风吹不散的云。
陈才等到程舟十点,宿管来查房的时候陈才帮程舟找借口糊弄过去,自己关了灯躺在被子上,这一间宿舍裏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不由得一阵失落。
程舟有时候会出现不回来住的情况,他没有问过程舟去哪裏,也没有资格这么问,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同一个屋檐下话都说不了几句,程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也重来不让陈才帮忙替他遮掩。
倒是陈才一厢情愿还滋滋有味。
陈才阖上眼,心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了一下,又酸又疼,他很习惯这种感觉,但依旧是止不住的难受,在一片漆黑裏,他才能放肆一些去想隐秘的心事,它们是永远不透光的腐肉,烂在心臟的最深处,连接着血管神经,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会牵引的发疼。
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往窗外看的时候月亮上正蒙着一层雾气,能听到一些清爽的风声和蝉鸣,被屋裏的喘息声所掩埋。
那喘息声深沈,像是被什么重重的压在胸口,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陈才猛地醒了神,他坐起来,顺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坐在书桌前的黑影。
陈才被吓得失了声,像是在心裏嚎了一嗓子但没音儿。
黑影发现了陈才,缓缓转过头,嗓音低沈嘶哑,“把你吵醒了?”他虽是这么说着,但没有一点愧疚的意思,说出的话甚至还透露着一种没有被消化的凶狠。
“程舟?”陈才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他跳下床穿上拖鞋往程舟那走了两步,把灯打开,看到了程舟手臂上的伤口。
那是一道狰狞的伤疤,大概有八厘米长,此时正往下淌着血,程舟的整个胳膊上都是红的,地上也被染了一片血,散下来的纸巾被扔在桌子上,那一片刺目的红像是妖艷的玫瑰盛放。
即将是一片花海。
陈才不可置信的看着程舟的伤口,脚底下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那双本就消瘦的面容变得惨白,一副被吓得没了魂儿的模样。
程舟勾了勾唇角,带着些讽刺,“看不了就把灯关上睡你的觉,大半夜乱看什么?”他的语气有些冲。
但陈才并没有被吓得后退,他垂下眸,悄悄的吸了下鼻子,转过身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将自己绊倒,整个人慌乱的不成样。
程舟在他把自己绊倒的瞬间就要站起来,但他很快又意识到,别人死不死,好像跟他没关系。
他又扯了点纸巾捂着伤口。
身后的脚步声越发清晰,程舟本来只是想安静一会儿,但这个人总是能制造出一点响声,他烦的不得了,不由得低吼,“你他妈睡不睡啊?!不睡滚……”
小奶团子是真的很白,蹲下来的时候他们的距离一下缩进,他甚至能看到陈才细腻的皮肤。
他的手被一根温热的指尖扫过,像是一把羽毛挠了挠他的心口,然后那双热乎乎的手握住了他的胳膊,程舟并不适应与人这个距离相处,他想往回缩,但是没能成功。
没想到,小奶团子挺有劲儿。
哦,毕竟是击剑队的呢。
陈才被他吼得眼圈发红,但还是状着胆子拿出碘伏和药膏,“我就,就给你简单的处理一下,你这个要去医院的。”伤口近看更渗人,皮开肉绽的,口子不浅。
“不去。”程舟把手给他,语气没有刚刚那么冲了。
陈才对待他像是捧着个宝贝似的,看的程舟有点好笑,碘伏本来就没什么痛感,陈才轻轻的擦完又是吹又是看的。
“用不着,我不是个小姑娘。”程舟说。
陈才不理他这一茬,声音很小,但是很坚定,很固执,“很深,要去医院。”
“不去。”程舟蹙眉,想把手收回来,但没能成功,他在心裏想着这小包子能接自己几个拳头。
陈才看着他的口子坚持,“要去。”
两个人都不肯退让,最终程舟还是没动手,“太晚了,出不去。”
“怎么进来,就怎么出去。”陈才说。
程舟嘆了口气,没忍住伸手轻轻薅了一把陈才头发,跟想象中的手感一样好,“你这小孩儿怎么说不听?”
陈才并不介意,甚至还为这一下有些脸红,“去医院。”
程舟笑了一下,往后一靠,手肘撑着桌子,动作张扬潇洒,泛着点痞意,“去也行,我翻墻出去,你和我一起吗?”
陈才没翻过墻,虽然来到了体校这个地方,但是抽烟喝酒逃课这种事儿陈才一件也没干过,他染上过最叛逆的习惯,就是暗恋。
暗恋这种青春期情窦初开的事儿其实在正常不过,但放在陈才身上就有点怪异,他在一个懵懂到不知道什么叫喜欢的年纪喜欢上了一个人。
已经很多年了。
“去。”陈才看着他,抬起头的眸中覆杂,那是一束夹杂着奇异的光芒,有坚定和勇敢,热烈的如炽火燃烧。
程舟楞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他低下头,像是一步步引诱猎物上钩的野兽,眼睛瞇起来露出危险的光,“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
“嗯?”陈才一心着急他的伤口,没有註意到他的异常。
“我不是个好人,离我远点。”程舟手痒,他恶劣的用捂着伤口的那只手去捏起一撮陈才的头发,有血粘了上去。
陈才没有躲,也没有反抗,他只是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程舟,那单纯的双眼像是在审判程舟的罪行。
“去医院。”陈才胆子最近很大,大到可以略过程舟说的他不爱听的话。
陈才虽然从来都没有翻过墻,但是能看得出来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翻墻选手,程舟翻过去之后本来想回头接一下冲动的小团子,可他稳稳落地后却听到了身后“踏”的一声,另外一个人落得比他还稳。
程舟勾起一个笑容,有点野,逆着光芒很好看。
到了医院的时候已经半夜一点了,程舟不爱医院太繁琐的德行,又是挂号又是问诊又是拿药的,烦。
但陈才却拿过他的身份证,帮着挂号,带着他去急诊,医生说要缝针的时候陈才的眼眶都开始发红,“这么严重?!”他急的额头铺了一层薄汗。
这个小孩儿,其实真的不太会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