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风很大,疏楼龙宿的紫色衣袍上垂着许多珍珠流苏,此时便被这风吹得来回摆着,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既细微又清亮,如同涓涓流水一般的响声。
弦知音端详着他的表情,道:“舍不得,大可留下。”
疏楼龙宿笑了一下,道:“弦知音,汝这个玩笑开得有些无趣。”他抬起头来,望着远处白龙堆,蜿蜒起伏直达天际,似乎亘古以来就是如此,心中却是在想:“不曾得到,怎能说舍不舍得?”
他什么都没有讲过,那个人也未曾给过回应,一切还都没有来得及开始,又怎能说得到,或者得不到?
没准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说不准的。疏楼龙宿这般想着,在心底发出一声轻微的嘆息。
弦知音一直打量着他,见他神情有异,不觉也感慨起来:“偶尔露出真情的龙宿也格外可亲。”
疏楼龙宿“哈”的一声笑了,道:“龙宿便收下汝这句讚美。”
一行人继续向西,沿着古丝绸之路,踏出于阗国之国境。昔日的万裏佛国辉煌璀璨,如今却只剩黄沙荒漠下掩埋着的森森白骨,默默向着过往的旅人讲述多年前那场大战——
大军自北方而来,金戈铁马,气势如虎,自称“天神之鞭”,为凈化世间诸多丑恶污秽而来。大军所到之处,一个个皇朝覆灭不存,千裏沃野化为焦土,无数人失去家国,颠沛流离。
途径一处佛窟时,弦知音看到山壁上残缺不全的佛像,周围还留着被大火焚烧过的黑色焦痕,不禁停了下来,对着佛像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那佛像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雕刻的,雕刻他的人又是谁,佛陀的头已经缺了大半,另一半也不知去了哪裏,就只剩下半张脸,犹向着来往的人露出一抹慈悲的笑。
弦知音问道:“龙宿,你可知我为何离开总坛?”说着,也不等疏楼龙宿回答,便接着说了下去:“我一生敬奉光明神,无不虔诚,可惜明尊的光明始终不曾照进我的心裏,这样的光明也只是外物罢了,不是弦知音的光明。”
疏楼龙宿反问道:“所以,汝欲往菩提树下一寻?”
他笑道:“弦知音枉称为智慧王,智慧有限,不求顿悟,但求能得一个明白。华丽的俱明王,你呢?你可相信明尊能引导众人脱一切苦?”
疏楼龙宿徐徐道:“他是否能引导别人脱诸苦,吾不曾想过,也不想去关心。吾只知对龙宿而言,一切就如同那首诗所讲的:我遣我的灵魂前往不可知之地,走去翻读些未来世的文章;我的灵魂归来相告:‘吾便是光明,吾便是黑暗。’”
弦知音听了,一时沈吟不语。
众人继续踏上归途,过了一阵,弦知音又出声问道:“龙宿,你离开故土,来到总坛多少年了?”
疏楼龙宿答道:“时间与吾毫无意义,所以不曾算过。”
弦知音又问:“你的故乡,永夜之国是什么模样?”
“既是永夜,自然无日月星辰,永生永世黑暗冰冷,常人难以生存之地,却是嗜血一族的天堂。”
马队一路西去,经过疏勒、莎车、蓝氏城,终于回到波斯总坛所在的城池。
疏楼龙宿站在城外的一个高处,眺望远处那一片庞大的宫殿式城堡。高大的梁柱,火红色的尖顶,远远望去,犹如一片烈焰冲天而起。
一行人进了城,来到总坛门前,门前的披甲卫士是新来的,不认得疏楼龙宿,好在同行的还有弦知音。两人进了总坛,便一道去拜见教主。
那教主从堆得很高的羊皮卷堆中抬起头来,原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轮廓深邃,一双鹰眼锐利如刀,只是看到远行归来的两个学生时,眼中才有了一些温度。
弦知音覆了命,先行退下了。
教主放下手中的羊皮卷,盯着疏楼龙宿看了好一会,目光也跟着严厉起来,道:“龙宿,你……”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出口。
他嘆了一声:“你啊你!……回来也好,以后你便留在总坛这裏,少出去惹事。”
他说得倒是和蔼,可疏楼龙宿又岂会不明白,这不过是要将他软禁的另一种说辞罢了。可惜,他疏楼龙宿的人虽已经回到了波斯,却无意留下。
疏楼龙宿躬身朝他行了一个大礼,道:“教主,吾自黑暗而来,如今也到了回归的时刻。”
教主不曾预料到他一回来,便讲出这样的话来,一直瞪着他看,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厉声问道:“俱明王,话可不能乱讲。”
疏楼龙宿直视着他,道:“吾意已绝。”
教主道:“你那一族,能沐浴在阳光下的,不过你与阇城之皇西蒙二人而已。当年我将你引导到光明圣教中来,只盼你能从此脱离黑暗,活在光明的世界裏。”
“是。老师将龙宿引导到光明的世界裏,但是,吾心思念黑暗。”
“你师兄弦知音要走,我如断一臂,而今,你也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