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一望,释然而笑。
关益之转身向小道上走,周寄川一楞,过了一会儿,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一路小跑着追上关益之。
两个人慢慢并肩,关益之随手捻下花瓣,率先开腔,“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周寄川认真地盯着他,“因为希望自己有用处,除了安抚以外的用处,能够由我自己来选择的用处。”
关益之淡淡扫他一眼,肯定的口气,“还有。”
“好吧,”周寄川嘆了口气,老老实实道,“如果可能,我还想有权力,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权力,选择同意,或者…或者拒绝的权力。”
落日沈尽,
关益之安静下来,两个人哒哒地迎着冷风走,面颊冻的微微僵硬。
总算是进了屋裏,两张床还是原样的铺法,关益之丢给周寄川一只暖袋,周寄川捂在手上,突然一暖,不由自主打了个颤。
手捂暖和之后,周寄川脱下外套,迅速掀开被子缩进去,将自己团成一团。
或许有些可笑,他一个精心娇养着长大的治疗师,待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这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内心竟会如此安定。
他心裏仿佛有一团燃烧的火,憧憬着朗潘夫人所说的一切都能够实现,
他不必再向任何人祈求、任性,求得一份施舍的同意。
他能拥有与生俱来的权力,不再生来就为另一个人而存在。
这倒不是说他讨厌俞白林,俞白林对他好的没话说,他十分感激,只是周寄川心裏清楚,俞白林看向他的时候,那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灼热,他永远也无法给出同等的回应。
他所能给的,只有顺从。
………………
天还没亮,小屋裏窸窸窣窣的响动,关益之一向早起,周寄川睡眼惺忪,也迅速爬起来,只是表情呆滞,仿佛神飞天外。
赶到医院,周寄川吓了一跳,病房全部是满的,连走廊的过道都被占满,十几个医生护士在人堆裏跑动,两张病床中间拉起一道窗帘隔开就开始手术,惨叫声令隔壁床的病人毛骨悚然。
周寄川脚步一顿,一只手掌拽住他的裤脚,缺掉一只胳膊的士兵哀求他,“求求你,给我一针止痛…”
声调凄惨,瞳孔接近涣散,
只看一眼,周寄川就知道那是个将死之人,但他强行压下情绪,柔声答应他,“请你等一等我。”
然而,等周寄川冲进药房一看才发现储存药品的柜子竟然空空荡荡,他抓住路过的一个医生喊,“吗啡呢?芬太尼呢?”
那个医生满眼血丝,喃喃地重覆,“没有了…没有了…,什么也没有,多卢达…”
惨叫声又在响起,医生话位说完,脸一白,无神的眼珠骤然恢覆清明。
该死的,他骂了一句,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
多卢达?多卢达做了什么?
周寄川呆了几秒,腹部突然一阵绞痛,伸出去的手掌还来不及抓住东西就直直向下跌落,
忽然间,他坠落的势头一停,一双手臂扶在他背后,一个用力,周寄川身子一转,目光正对上一个血人。
贺长风一张脸都是血,叫他半天才认出来。
“以后多註意点自已吧,小医生。”
低低呢喃,似一声嘆息,紧接着,一缕风悄然飘起,周寄川一瞬间晕过去。
…………
吵…
好吵…
周寄川烦躁不安,好像有无数张嘴同时在他耳边喊,不歇气地喊,又好像有人把他搬来搬去,越搬,声音就越来越小。
等到终于安静下来,能分辨出的,是那道熟悉的略沈的声音。
“他怀孕了,只是自己不知道,…你好好照顾他,那两个医生留在家裏,如果有任何状况,无论什么时候,立刻通知我。”
一连串的话,周寄川只听进去两个字“怀孕”
来不及反应,腹部又是剧烈的绞痛,一阵猛过一阵,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感受着房间有人走动的微微震动,以及咔嗒锁上门关的声音。
周寄川被迫打开了一点身体,两只手臂柔柔托住了他的腰。那道略沈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小川,忍一忍,听话。”
失而覆得,俞白林将周寄川抱的极紧,然而周寄川只是紧闭着眼睛,喃喃地喊,
“痛…痛、好痛…”
仿佛有无数根针从他身体的最深处往外冒,密密麻麻,让他冷汗直冒。
俞白林拥着他吻,那股压迫性的费洛蒙大量弥漫进周寄川全身各处,他含糊不清地呜咽出声,痛苦却奇异地被逐渐缓解。
小川,小川…
俞白林唤他的名字,一声迭一声,声声情意,厚重难解。
一夜过去,窗外一丝微亮,周寄川紊乱的呼吸平稳下来,一睁眼就瞧见俞白林静静地守在他身边,眼神凝在他平坦的腹部,仿佛凝着一样最珍贵的东西,然后,他俯下身往那裏轻吻了一下。
那裏竟然有一个小生命吗?周寄川情绪覆杂,将目光投向俞白林。和他截然不同,初为人父,俞白林脸上只有珍视与欢喜。
周寄川别开眼神,轻轻咳嗽一声。俞白林立即抬起头看他,
他不自觉躲开那道灼热的目光,小声发问,“我怎么回来的?”
一瞬间,俞白林脸上的表情微微僵硬,但他从来不会和周寄川撒谎,思索一阵,他握住周寄川的手,缓缓开口,
“这次的浪潮结束了,”
局面原本僵持不下,直到多卢达采取强势手段,以牺牲半个十一区为代价换取所有异种被清除。
周寄川昏迷时听到的就是是联盟军无差别轰炸第十一区的声音,原本他也在清除区域,可因为贺长风的配合,俞白林动用特殊手段,赶在行动之前把他接了回来。
俞白林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周寄川惶然起来,
他回来了,那关益之呢,老典呢?
可是俞白林一反常态地不愿意继续告诉他,只是让他好好休息。
然而没过多久,周寄川就发现他连门都出不去了,他从没想过俞白林会这样对他,只是多年相处,他信任俞白林,
他体谅地想或许时机不对,等过上一段时间,俞白林就会告诉他,而且反叛军人数众多,应该也不会有事。
即使这样,周寄川始终心神不宁,那个小生命似乎有灵性,安安静静的待在他肚子裏,他孕期裏并不难过,
第一次做检查的时候,仪器的屏幕显出一个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影子。周寄川楞楞看着那个影子,内心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情绪。
渐渐的,他会在许多时候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个小生命一天天的长大,有一次,谢犹透过镜子看到周寄川的脸,他的神情竟是他难以想象的,发自内心的温柔,如清泉般自然流淌。
后来…为什么变了?
那一天清晨,谢犹终于得到答案。
他在周寄川的记忆裏见到红棕色卷发的米丁,她作为俞白林母亲那一族的代表来拜访周寄川,
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米丁收起虚伪的笑脸,满眼冰霜。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个消息,平权运动失败了,联盟在清算参与运动的所有人。”
周寄川一怔,米丁也参与了平权运动?
他忽然本能地不想让她说下去,腾地一下站起来,
然而米丁猛然抓住他,孤註一掷般往下说,“清算前你就在医院,联盟断了你们的供给,难道你不知道吗?”
“多卢达是骗子!联盟所有人都是骗子,他们根本不同意夫人的要求,他骗了我们!异种刚被清除他们就急着过来清算,他们竟然轰炸停战区!”
“你,还有你!你哥哥冉河星冒充你写信向他们求救,他们明明已经撤退到阿丽娅,却偏偏冒出一支小队去救你!”
“位置暴露,他们死了!都死了!你认识的所有人,关益之…贺长风…老典,他们都因为你死了!对了,你还不知道多卢达派谁去对付他们吧…”
别说了…别继续说了!周寄川几乎想这样喊出来,
然而他只能一动不能动地看着米丁以冰冷而绝望的神情,一字一顿地吐出他最不愿听见的那个名字,
“俞白林。”
猛然间,周寄川浑身都颤抖起来,腹部又是一阵剧烈坠痛,他不自觉地向后坠落,这一次,他身后空空荡荡,那个曾经伸手接住他的人死在阿丽娅,尸骨无存。
他心上一痛,重重跌倒下去,腿间一热,温热的液体从他下身流出。
米丁陡然尖叫一声,俞白林几乎是瞬间飞进来,抱起周寄川冲进医疗舱,惊恐地大喊大叫,“医生!医生!”
紧接着就是痛,要命的痛,好多人跑来跑去,周寄川疼的意识模糊,小声地喊哥哥,
像是小孩子受了委屈要妈妈,他要哥哥,要那个把他抱在怀裏带大的哥哥,要那个事事都护着他的哥哥。
他精疲力尽,一遍遍的哭着喊,终于听见那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小川,我在。”
周寄川喊一遍,那个声音就应一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只是周寄川的眼泪依然不断地涌出,声音越来越虚弱,他仍然在喃喃什么。
俞白林凑近了去听,终于听见周寄川念清了一个名字,
那是他在半夜的噩梦裏尖叫的名字,
“…贺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