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莎朗的声音由清晰到模糊,再传到他的梦裏,然后他看见莎朗朝他挥手离去。
他奋力地追上去,可莎朗已经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街道,然后是脚下的血泊。
他抬起头,双手也沾满了鲜血。刺目的红色让他感到深深地不安——紧接着身后背景开始剧烈变换。
飘动的窗帘。箱子裏的绳索与小刀。成沓的信件。那双永远黯淡下去的双眼。
梦裏有风刮进来,带他到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抬头看见一片花海,漫无边际的粉色拼命地延展,肆意地盛开着,几乎看不见一个花苞,是一种凄然的热烈。
“阿阵快看,那是樱花啊。”
他听见遥远的,来自母亲的声音。
“这是我们的故乡呢。”她说。
“妈妈……别走……”
下一秒,梦境分崩离析,眼前的一切突然支离破碎,模糊在他的脑海裏。所有声音都被敛去四周,只有黑暗和不断坍缩的回忆。
“阿阵,去看看樱花吧。”
“去看看真正的樱花。”
他猛地睁开眼,伴随着水落到盆中的滴答声,他看见的是莎朗把冷毛巾拧干,然后轻轻放到他额头上的一幕。
“啊啦,阿阵,你醒啦?”莎朗见他醒来,原本担忧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突然就晕倒还发高烧,真是吓死我了。”
他恍惚地看着莎朗,脑中仍是一片混沌,四肢都沈重得抬不起来。他竭力回想着——似乎最后留有意识的情景是莎朗从新年表演的舞臺上退场,向他狂奔而来的时刻。
“hey,我说,阿阵你整天逃课出去是拿不到毕业证书的!”莎朗有些嗔怪地看着他,“所以要快点好起来,好好学习,不要逃课,知道了吗?老师可是说你是块可造之材哦。”
“你管得真多。”黑泽阵轻飘飘地回了她一句。
“真是的,生病都是这副模样……”
黑泽阵的意识开始游离。原来,那些破碎的陈旧的与黑泽杏子有关的日子,已经过去两年了。
而他似乎一点没变,又好像变了许多。
“啧,和你说话呢,有没有在认真听啊?”莎朗装作生气的样子。
“只是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罢了,你太啰嗦了,我好歹是个病人啊!”他还是习惯性地怼她,不过语气温柔了许多。
“那你快休息吧,真是的。”她咬着皮筋,挽起头发,将满头金发扎起,如同打理着斑驳的阳光。
现在是初肃的冬日。她把门打开,扯进来一缕寒风,又带着温度扬长而去。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阿阵?”如果被她知晓,或者被她母亲看见,她们都必定会如此问。
这两年来,他学会了偷窃。
芙蕾妮的收入很快就养不起两个半大的孩子,黑泽杏子留下的遗产原本就微乎其微,芙蕾妮将丈夫曾留下的信用卡翻找出来,而这张卡也在半年前余额清零。
所以他不得不这么做——在除了逃课去打零工的时间之外。
黑泽阵想,他在这方面似乎是天生的高手,毕竟他从未被抓住过。获取的赃物辗转多处换来现金,再加进自己打零工的报酬裏,交给芙蕾妮。
为了心中矗立之塔。为了她们更好地活着。
他双手伸入了黑暗,在夜色与无数“流浪行者”,“猎人”,“老鼠”们一同徘徊在繁华的街头。
他锐利的双眼划破光影,如刃一般,孜孜仡仡地用“天赋”向上帝祈取。
以黑暗,侍奉光明。
又是一场大雪,莎朗坐在臺阶前,仰头看雪。
雪落在她秀气的眉梢上,又轻触她好看的鼻尖,化成细细的雪点缀上她眼睫。
她伸手接触一片雪花。仿佛接住两年倏忽而逝的流光。
黑泽阵出神地看着他。这个小家伙,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她精致的脸庞已而褪去稚嫩,如一朵初开的玫瑰,娇嫩而妖冶。厚厚的冬衣包裹之下,仍能看出她曼妙的身材曲线。
他垂着眼,仿佛在欣赏神的手笔。
似乎是註意到了来自寒天之中那通灼热的目光,莎朗回过头来朝他莞尔一笑,“今天的雪下得真美,是吧?”
“真无聊。”黑泽阵轻笑着,冰冷的眸子裏轻漾着温柔。
“走吧,去上学啦。”她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朝学校走去。
“啊啦,你退烧了吧,感觉怎么样?”她侧身问他,从原来的平视,到现在的仰视。
她一楞,原来阿阵已经长这么高了呀……
“发个烧而已,又死不了。”
说话还是老样子。
他们已经以这样的模式相处了很久。
风刮得猛烈了些,她便缩了缩脖子。
黑泽阵停住脚步,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她:“这样的话,你还会觉得冷吗?”
紧贴着黑泽阵的脸,莎朗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她低下头浅笑,“不冷了。”
天地苍茫,四处飘雪,有两颗心臟,一直在炽热地跳动着。
“你以后不要对我隐藏秘密。”他在某一天这么说过。
可现在,莎朗想,她或许有秘密了。
这个秘密或许一直都有,又或许,早就不是秘密了。
她曾问他:“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天使吗?”而那时他对此嗤之以鼻。
可现在,黑泽阵想,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使。
或许她就是,又或许,她早就是了。
那年他们15岁,她像万物覆苏后初生的玫瑰,他像严寒雪地中与泥□□存又破土重生的荆棘。
他们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存在,他们的幸福在这一年裏达到了顶峰。
而后,永无止境地落下去,沈入无名的深渊。
在那个冬日裏,他们曾看过一场日落。
盛大的金黄探进莎朗房间裏的窗棂,一点点地渗透进他们的身体。
她读着聂鲁达的诗集,一字一句。
他的目光时而望向她,时而投向远方。
偶然间她抬眼,恰巧与他对视,她能感受到他的紧张。
莎朗捧着脸好奇地问,“餵,阿阵,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黑泽阵心裏一惊,刚想装作一脸不屑,却在她的目光裏软下去,心中如荡起涟漪一般,荡起温柔与炙热。
她似乎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眼裏没有了那份视万物如仇敌如草芥的锋芒。
而此刻,他墨绿色的瞳孔深邃而明亮。
莎朗别过脸去埋头看书,耳尖有些泛红。
黑泽阵见状笑了,俯身对她说,“我好像找到天使了。”
她一楞,继而小声回答,“我知道。”
远处悠扬的音乐袅袅传进她的房间裏,像是古老而神秘的喻言一般,吟唱着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
乐声裏,她将一首诗轻轻念着。
like
for
you
to
be
still,it
is
as
though
you
were
absent,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and
you
hear
me
from
far
away
and
my
voice
does
not
touch
you.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it
seems
as
though
your
eyes
had
flown
away
好像你的目光已经游离而去
口风琴声与钢琴声交错的赤色夕阳裏,莎朗念得微微动了情。
黑泽阵凑过去,接着念了起来。
and
it
seems
that
kiss
had
sealed
your
mouth.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as
all
things
are
filled
with
my
soul
如同一切都积满了我的灵魂
you
emerge
from
the
things,
filled
with
my
soul.
而你从一切中出现,充盈了我的灵魂
莎朗慢慢地将头靠在他身上,静静地听他念着,应和着。
you
are
like
my
soul,
butterfly
of
dream,
你如同我的灵魂,一只梦化的蝴蝶
and
you
are
like
the
word
melancho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