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欣慰,接回玉碗又将碟子裏的果脯递了过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六哥的一个玩笑,连累你一个一等侍卫长熬了五年的药,若是传了出去被朝堂上那些爱嚼舌根的听了,我这太子的面子,怕是要丢到皇城外去了。”姜熠口中噙着果子,却突然生了感嘆的心思,貌似随意闲谈的一句话,却让燕云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都是燕云的错。”他惶恐请罪,难掩语气裏的自责。
“你何错之有?”姜熠站了起来,背负双手欣赏墻上的画卷,卷上一人一秋千,时值夏日,青梅累累,掩映在青果绿叶间的那白衣人儿,衣袂翩跹,举止风流,让人奇怪之处是,画中人并无容貌,面部那裏一大团留白,似乎是未竟之画,但却一点也不突兀,反而平添一丝神秘,可见绘画者笔法之单纯,用意之精巧。
“燕云没能保护好主子,自然是燕云的过错。”
“彼时你不过初进皇宫,岂知这裏是兄弟相残的场所?”姜熠伸手细细拂过那团留白,似乎是在描摹画中人的嘴角眉梢,他语气仍是淡淡,“即便我自小长在这裏,也不曾料想太傅所言竟然真能一语成谶。我都不曾提防,又岂能将过错归于尔等?”
燕云哑口无言。他从小在燕山修炼,只知道将来要成为保护太子的重要力量,谁能想到刚进皇宫不过数日,还不曾熟悉环境,太子便在自己眼皮底下中了不解之毒。而且查来查去,下毒者竟是太子的亲兄,皇帝下令将此事保密,相关人等皆被灭口,即便是历经十几年培养出来的燕云,也毫不留情。若不是醒过来的姜熠苦求皇帝,燕云又岂会活到现在?
大概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燕云在心裏默默告诉自己,不是从被师父带进燕山的那一刻,而是面色发白手脚颤抖的姜熠扶起自己的那一瞬,他的生命中,就只剩下姜熠。他之所以活着,就是为了姜熠能更好地活。
短暂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主子,燕霜有消息了。”
燕云收起托盘,开门接过燕露手中的纸条,吩咐他继续守着书房。
燕霜一路以轻功赶路,不过两日,便抵达柳镇。
“六哥果然考虑周全,此去江南,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洩露。”
姜熠看了纸条上的内容,交还给燕云。
“六皇子一向谨慎。”燕云难得语气有些起伏,似乎听不得姜熠称讚姜炀。姜熠忍不住看他,脸上也多了些清浅的笑意:
“云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要我夸六哥,就会变脸。”
“燕云不敢。”
幸亏有烛光掩饰,否则姜熠就可以清晰地看到燕云脸上突然飞升的红晕。
这些年他们相伴着不断长大,姜熠越来越接近权力的中心,有些称呼早就心照不宣地束之高阁了,今日猛然一听他唤起,还真是让人心潮澎湃,心动莫名。
“去吧,我再看会儿。”
姜熠冲他摆摆手,有这么一番交谈,总算冲淡了些看奏章沈闷的心情。可也只是冲淡而已,终究不能完全免除,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只能无可替代地走下去。
燕云依言退下。
“若是六皇子能将林家的人带进宫来,燕云定会想办法,替主子完全解了身上的毒。”
退至门口处,燕云突然停下,又转身向姜熠说了这么几句话。
姜熠楞楞地盯着门口,烛光照不到的地方,燕云的身形有些模糊,声音却异常沈稳有力。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燕云一直为此事自责,若不是不能离得姜熠太远,他早就跋山涉水替他寻求解毒良方去了。
檀木做的大门发出吱呀两声,偌大的房间内彻底没了声响。
姜熠却突然嘴唇一勾,缓缓摇头,他手指摩挲着身后墻上的画中人。似是自言自语,却又似在像谁倾诉:
“我觉得,我们很快就要再见面了。”
浑厚带笑的嗓音裏,满是温柔和怀念,而且深沈浓郁一如那些酿了六年之久的梅子酒。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一日两更,时间可能不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