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一路走来,这样的冷嘲热讽不曾少听。
看热闹的人总是别有一番情致,或唏嘘或惋惜,或不痛不痒的骂上几句,反正那是别人的悲伤,无关自己。
若说皇榜通缉可以视而不见,但打她记事以来,苏家数十载戎马维系北境安宁,这样诽谤的话,如何装作不闻?
但此时此刻,眉翎已顾不上士兵们口中的冷言碎语。她睁大眼睛,朝着那一队人马离去的尘浪惶恐又茫然的望去。
张氏是她母姓,洛城是她母亲祖籍,而他们口中被封的张府,正是她母亲的祖屋。
而那人,居然是来督办封府的!
虽说,母亲祖籍这种地方,在举国通缉的情况下,谁也不至于傻到去自投罗网。
但心里还是无端有一丝失落,眉翎眼巴巴的看着京都方向马蹄扬起的最后一缕烟尘也散去。
三王爷是燕山的督军,同是皇子,这一遭竟也因苏家一案被软禁。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此刻撇清关系,是明智的,她不怪任何人。
城外吹来的风,还带着雾气未散的阴冷。
眉翎用力抹了抹脸,转回了身,一群士兵还在三三两两的议论,时不时骂上几句。
她不知是怎样咬着牙顺着拥挤的人群入的城,她一路奔波至此,显然不是为了路过。
怒骂是别人的,愤怒是自己的,她现在除了闭嘴还能做什么,她甚至什么都不知道,她得先找到一个人,也许可以问一问苏家这天大的冤案,哪怕只是一鳞半爪。
暮色渲染,当白芨口中的街肆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天边最后一抹亮色也褪去。
“小姐,白妈妈让我们投靠的白芷姨娘便是在这里了。”
白芷与她们口中的白妈妈是姊妹,两人都曾是眉翎母亲的陪嫁丫头。
白芷当年不知缘何离开苏家,但从眉翎记事起白芨就一直照顾着她,直到那夜大火烧到军营,她执拗的不肯离去,最后被墨玉和白芨架上了马。
当时,白芨取下发簪猛的锥入马背,匆忙间只来及说了这个地名的一家医馆,眉翎渐渐模糊的视线里,她转身又奔赴了战火,她说,她还要去寻少爷……
吱悠一声开门响,将眉翎的思绪拉回,夜不知何时已浓如墨洇。
小城的街肆上店铺悉数已打烊,也无怪乎伙计只闪了一道门缝,惊讶的打量着两个披星戴月而来的人。
“这么晚了,二位是买药,还是寻医?”
扣门扣得手都疼,这会一开门,墨玉早已不耐的直言道:“我们找白芷。”
空气静了几瞬,若非夜已深,只怕也难发现门后窸窣的声响和顷刻擦亮的火光。
然而伙计愣了愣没说话,一道苍老的男声自他身后越来,“天色已晚,二位若是买药,我们便为你们包上一些,若是寻人,还请去官府吧!”
未待两人有任何回应,门已砰的一声关上。
“哎?你?没错,是这里!”
墨玉压着火环顾了一圈,顿时恼了,军中耍大的孩子,死人比活人见得都多,哪容得下被人这般糊弄。
她一步迈回台阶,二话不说已奋力锤起门来,似将连日来的惋懑一并泄到门上,木门如在风中打颤,却再无人应答。
咣咣的砸敲声在幽寂的长街上荡着几分诡异的回响。
墨玉最后准备踹上去的一脚是被眉翎拦下的,两个姑娘相视沉默了半晌,约莫是想到一块去了,即便此刻白芷就在门后,可苏家两子被通缉的事已是天下皆知,谁又愿惹得一身腥呢?
洛城的街并不宽,两人牵着马一前一后漫无目的的走着,竟显得这街道似与黑夜一般,长的没有尽头。
墨玉强忍着缄默无非是怕惹她家小姐伤心,虽说她家小姐向来也不是哭哭啼啼的性子,但这数十日来一滴眼泪也不曾流过的人,只怕是靠什么强撑着。
眉翎沉默却是因为念及一事,当时匆忙,白芨未必来得及说,若医馆中的人并非不愿收留,却依旧对二人佯装不睬,那只怕,她与墨玉都忽了略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