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圈
俞月同路鸣道过别,就小步朝林檀川走去。
“不好意思,刚刚有点事给耽误了。”
“嗯。”林檀川递过毛绒外套,神情淡淡,“穿上。”
俞月接过,她身上那件薄毛衣已经被寒气袭透,两条胳膊快要冻僵到几乎没知觉。
穿衣时,动作看起来缓慢又笨拙,好半天才穿进一只袖子。
林檀川走在旁边,见状,不动声色地伸手帮她拎起衣领。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都没再主动开口说话。
俞月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侧着,眼底倒映出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想起第一次与苏丽的见面,恍如隔世。
六年级暑假,唯一的至亲爷爷去世。
她穿孝衣戴孝帽,代替沈迷赌博失联的生父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跪跪拜拜到深夜,睁眼到天亮。
从始至终,她一滴眼泪没掉,占据身躯的更多是麻木。
她也不知道苏丽是怎么突然母爱发现,差人来镇上寻了她,唯一的自证,便是一张没人见过的满月合照。
那晚,邻居亲戚围坐在祠堂裏分析那张照片,俞月一个人蹲在角落裏的金色铜盆前。
纸钱扔下去,火苗窜起来。
穿堂风吹过,盆内灰烬打了个旋儿飘起,又晃晃悠悠落下悬在发尾,她伸手一捏,就在指尖化成了粉末。
大伯指着照片说俞月小时候确实有一张那样的花毯子,后来给他小女儿做了尿片;邻居附和,因为那张小毯子是从她家一张大毯子上裁走的。
至于其余的,他们都没有了多少印象。
只有三伯母隐约记得,苏丽确实很漂亮,唯一一次见面,是她去给刚生完孩子的苏丽送鸡蛋,但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苏丽背了个包关门离开,连月子都没坐几天。
几天后,俞月爷爷下葬,上一秒还是晴天的小镇,下一秒就突降下一场暴雨。
山上路不好走,一踩一脚泥。俞月穿着大人尺码的雨衣,擦眼睛的时候没註意一脚踩到了石头,扑通一下跌倒扭伤了脚踝。
抬棺师傅看见,好心劝她别跟了,但俞月犟着不说话,爬起来顺手折了根木棍,一路撑着跟上去。
等到俞月一身泥,瘸着腿下山走到家门口时,一眼看见了站在邻居门口的陌生女人。
她穿了件真丝旗袍,一头波浪长卷发,细细的鞋跟钉在不平整的水泥地上,侧面沾了一点泥土。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声“他们下来了”,女人听见,抬手看了眼腕表后,顺势转过脸。
俞月才在这时看清她的脸,细眉,红唇,眼皮上不知沾了什么,泛着浅浅的珠光。
她来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带俞月走。
几个亲戚虽不满她这么多年不出现,一出现就是来要孩子的做法,但又确实没办法拒绝,一来没人愿意站出来接手抚养,二来就算是俞月今后可以出去打工挣钱,可起码也要等初中毕业再说。
他们聚在一起思来想去,也商讨不出一个结果来,便决定把决定权交给俞月。
傍晚,俞月躲在常不晚家发呆。
大人们都在外面吃席夸天,丁欣走进来,端了碗饭给她。
“她还没走。”丁欣低声。
这个“她”指得是谁,她们心裏都清楚。
俞月接过碗筷,“嗯”了一声。
“那你要跟着走吗?”
“不知道。”俞月摇了摇头,“今天上山之前下好大的雨,伯父说这是爷爷在难过,他应该不希望我离开。”
丁欣抿了嘴,也在长板凳上坐下,半晌,开口道,“月儿,我其实觉得宋爷爷是希望你去过好日子的。”
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是个什么情况,如果跟着苏丽走,那无论如何,往后的日子都要比现在好过千万倍。
更何况看苏丽的模样,这些年应该也在外赚了不少钱。
俞月没说话,低头用筷子戳了戳米饭。
“你在山上扭了脚,可能也是宋爷爷想让你下山,不要再逗留了。”丁欣抿唇,顿了一顿,又说,“我今天听我妈说,你出生回镇上的那天也下了好大的雨,可能今天,你在送他,他也在送你。”
俞月鼻子一酸,用力咬了咬下嘴唇,将筷子攥紧。
察觉到她的异样,丁欣立即侧身抱住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背脊。
有了依靠,少女的哽咽逐渐放大,这些天来脑中一直绷紧的神经也终于卸下压力。
走的那天,常不晚和丁欣来送她。
三人站在一起说了很多很多话,再后来,她们互道“拜拜”,就像是每次放完学分别时那样,只是这次她们都没再说“明天见”。
车子驶下高架,在遇见前方第一个红绿灯时,俞月才反应过来,他们几乎一路都没搭话。
明明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却仿佛凝结成冰。
俞月悄悄往旁边瞟了一眼,林檀川握着方向盘,瞳仁漆黑,唇线绷直,似乎是在生什么闷气。
俞月想说些什么拉拢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很快,车子便开到了小区附近。
这个小区建了几十年,属于原先的医院职工房,这裏面的设施和建筑都很老旧,更没有什么地下车库,车子一般都只能停到楼栋花坛旁边的空地上。
俞月趴在车窗边,目光向外四周打量,想找个能停车的地方。
“三栋那旁边可以。”俞月朝那个方向指了指,但很快又发现,那旁边斜停了一辆电动车,目测,想把车停进去会有一些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