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阿玛下朝回来天已大黑,阿玛面色虚脱,灌了几杯茶恢覆了气力,像说书人一般将这历史性的一刻娓娓道来。我的心端到了嗓子眼儿,奕詝和奕xin这么多年的争斗总算有结果了!
“今日卯时,皇上病危,急召定郡王载铨,御前大臣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军机大臣穆彰阿、赛尚阿、何汝霖、陈孚恩和内务府大臣、步军统领文庆等十人觐见,道光帝端坐于榻上,身着冠服,取出金匣授予诸大臣,命其打开金匣,遵匣内谕旨而立太子。然而,一时竟无人来接。原来六阿哥之母静妃就在一旁,作为奕欣之母,当然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能够继承皇位,所以在此之前,密使太监叮嘱诸大臣在道光帝临终前勿受金匣,只要不打开金匣,立储之事,尚有回旋余地。所以就有了刚才面对道光帝所授金匣,诸臣逡巡不敢接的一幕。”
说到这裏,阿玛押了一口茶,我紧张的从椅子上站立起来,阿玛接着道,“皇上连连以手拍榻,以示愤怒。诸臣这才接匣,公启金匣,明示皇上朱谕,朱谕在众人手中传看,众大臣见之无不露出惊讶的神情。原来朱谕上书三行文字,先是一行满文,后面两行汉文写道:‘皇四子奕詝立为皇太子,皇六子奕欣封为亲王。’原来是一匣两谕!这是史上绝无仅有的事……”
听到这裏,我顿觉脚下发软,扑通坐回椅子,是奕詝!他是大清的新皇帝!
不知为何,一阵强大的失落感袭来,我在心裏不停的重覆着,“是他?是他!他成了皇帝?我爱的男人竟成了皇帝?”
阿玛看我吃惊的样子似乎很满意,似乎还有更加劲爆的消息,“皇上临终前还特意交待:‘静皇贵妃的墓是在妃陵,而不是在帝陵!’皇上的意图很清楚,就是不承认静妃是皇后,她永远只是一个妃!”
可怜的静妃,争了斗了一辈子,虽然自她之后道光皇帝将孝全皇后视为专宠,可不懂得后宫争斗之道的孝全皇后因开罪皇太后而早早离开人世,静妃实为六宫之主,然而空有这些地位又有何用,最起码,从夫妻的意义上说,道光皇帝的妻子只有孝全皇后一个人,即使到了阴间也是。
难道,这才是皇宫裏的真爱吗?守在身边的人争爱而不得,被爱的人又保全不了她的性命。
那,我还要参加选秀吗?我跟奕詝会有未来吗?
我是爱他的,我甚至想过安安心心的只做他的一个小小妃子,不要名,不要分,他赐我一座宫殿,我与世无争,他半月来看我一次,甚至一个月一次也行,其他时间,我要么读书写字,要么干脆背上行囊,花上一年半载游历各地,回来给他讲讲我在路上遇到的人和事,如果他累了,我也可以为他乔装打扮一下,跟我一起逃离皇宫,去过上几天“honey
moon”……
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我继续着自己的忧郁。不过现在,他应该是搬到了皇宫裏,众星捧月般的被拥上龙椅,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了吧。然后是新皇帝登基的各种朝拜和祭祀,他应该很忙、很忙吧。
从道光皇帝驾崩到现在已经三月有余,我连奕詝的影子都未曾看见。下个月就是咸丰元年第一次选秀的日子。由于奕詝的嫡福晋驾崩,此次选秀中选的秀女极有可能成为皇后,现在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全国各地的官员,都争着抢着把自己及岁的女儿送到京城参加选秀,如果成为皇后,自己的家族便可一日登天。
此刻,我竟然动了参加选秀的念头,不为别的,就为这次能够当面跟他说声再见,这样就离开的没有任何遗憾了……
“呕……”我弯□子干呕了一阵,看来,闲在家裏的人容易生病,待我重新上路,一定好好锻炼身体,以后我的目的地要有沙漠,要有冰川……
※※※
咸丰元年的春天刚到,大地渐渐从寒冬中苏醒,朝中上上下下一片百废待兴的气象,我依言答应阿玛,踏上了驶往紫禁城的排车。
此次选秀,我算是一个特例,因为之前还没有哪个秀女因为“相貌丑路”落选之后,又得以覆选的。总感觉有人在背地裏做了安排,阿玛只是给我报了名,就顺利的被安排进了排在最后面的排车裏,虽然这趟车裏的秀女大部□份相对低微,不过我能赶上这趟车已经是万幸了。不管那么多,反正能让我见到奕詝就好。
三年前的程序不断重覆着,只是由圆明园换成了紫禁城,不一样的是,姑娘小姐们似乎更有动力了,因为这次的皇帝更年轻,三宫六院的空位也更多。
排车在神武门前依次排列,由户部交内监引阅。秀女们按顺序走下车,待午夜一到,便可进入神武门。来之前,我精心打扮了自己,生怕再次因为相貌丑路而落选。自己想想,都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看着身边一个个粉嫩的脸蛋儿,心中醋意顿生,奕詝啊奕詝,你真是不妄为男人啊!啧啧,看看有多少姑娘在等待你的宠幸,你会不会累到啊……
“杏贞姑娘!”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竟是多年未见的小董子,我的脑袋转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他应该是奕xin派来的。
我随小董子来到一边,看着他高兴的道,“小董子还好吗?许久未见面,我都想你了呢!”
小董子听罢脸红了一阵,从袖子裏递给我一个小木盒,覆又正色道,“杏贞姑娘,我家六爷让我交给姑娘一件东西。”
我端起小木盒,依旧是那股檀香,我迷上眼睛贪婪的吸了一口它的香气,慢慢打开,裏面是一把兰花金簪。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现在得心情,当这件我当初梦寐以求的东西摆在眼前时,我不想要它了。
奕xin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我愿意,我的下一个身份便是六福晋。
小董子见我不语,遂小声道,“六爷吩咐,如果姑娘收下,六爷就安排把姑娘的头牌撤走……”
没等小董子说完,我立刻打断他道,“替我谢谢六爷!他会懂的,你告诉他,杏贞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杏贞了,但是,我们永远是朋友!”说罢,将盒子盖好还给了小董子。
“谢谢你,小董子!希望你以后会过得快乐!”我拍了拍小董子的肩膀,转身回到了队伍中。
是呵!我的心真的变了,今天才算正式承认,人的心境总是在你没有留意时改变,当你发现它跟以前不一样时,着实能吓一跳!现在看看身边的小丫头们蹦蹦跳跳的觉得什么都新奇,而自己却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淡定,不禁感嘆时间的魔力。
我顺利的通过了第一轮选拔,直到从新上任的太监总管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心裏才算松了口气,总算没在第一关被刷掉!身边落选的秀女,悲痛欲绝,几欲晕倒;晋级的秀女,则更加端庄舒雅,谨言慎行。
话说这新上任的太监总管虽同隋成海当年一样官服蔽体,我一眼辨认出,他就是跟随奕詝多年的小德子。果然不出我所料,晋级的秀女名陆续进入储秀宫例行体检时,我被小德子单独安排到了储秀宫外的一处院落。
小董子打开房门,恭敬的道,“姑娘请!”
我被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遂做到一处帘帐外面,小德子示意我将胳膊伸进这层粉色的纱帐,我依言拨开袖子。
两只温热的手指覆上我的脉搏,轻轻按动几下,迅速拿走。
用得着这样给我体检吗?我只想见奕詝一面,压根儿没想留下,遂起身对小德子道,“公公不必再费神,杏贞只有劳公公通报皇上,杏贞……想见他!”
小德子笑看了我一眼,便福身匆匆退去。
“哎?”我正要叫住他,身后的帘帐忽然打开。
我转身一看,黄袍加身的奕詝满脸欣喜朝我走来。
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我便被他紧拥入怀,耳边一个激动的声音道,“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不知为什么,现在突然有一种想吃冰溜子的欲望,因为心上的温度,可以将其瞬间融化。
我双手抱紧身边的人,幸福的道,“好像没有我更想你吧!”
“你还是来了!”奕詝看着我的脸,满意的道。
此时,我才算正式打量起这个四个月零四天未曾见的人。这身金黄的袍子和上面盘踞的长龙忽然让我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个皇上!
“我……是不是该给你磕头呢?”我逗他道,其实心裏也暗暗打鼓,他毕竟有皇帝的威严,我这样无礼,也许只是最后一次。
奕詝将我的手捧在他的手裏,全然不顾回答我,声音微颤的道,“我是在做梦吗?”
我扑哧一笑,这个皇帝怎么可爱得像个小孩子?可转念又想了想今日来的目的,抿了抿嘴对奕詝道,“奕詝,我来是有件事情要跟亲口跟你说……”
“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那你先说……”
“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
“不嘛!我想听你先说……”
我跟奕詝还在无止境的推让,一个声音终于忍不住了,“还是容臣来说吧!”
我循声望去,何先生竟然从裏屋走了出来,我不好意思的挣脱奕詝,理了理头发,兴奋的道,“何先生!”
“杏贞,恭喜你!你有身孕了!”何先生的话像晴天霹雳,我开始怀疑这是他跟奕詝商量好了一起来骗我,遂故作镇定笑道,“别拿我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奕詝从身后将我抱住,兴奋的道,“刚才何先生为你仔细把过脉,你真的要当额娘了!”
当着何先生的面,奕詝竟如此放得开,我想挣脱奕詝不能,遂微微道,“两年前我中过毒,何先生都说无药可治……”
“可是如今你就好了!”何先生接过话道,“莫非你自己感觉不到?我也是没想到,看来世外桃源的生活果真有解毒之效,再加上年纪轻……”
忽然联想起最近一段时间总是干呕,怎么也没想到茶园那一夜之后,我竟然……
我要当额娘了,我要有baby了,我要制造出另一个人了……一切的一切,我还没有准备好,况且,这次是来跟他(她)的阿玛告别……
“杏贞,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奕詝扭过我的身子朝向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裏尽是期待和憧憬。
“我……”我语塞了,这种话一经出口,眼前这张脸上洋溢的幸福马上会烟消云散,我于心何忍。
奕詝见我犹犹豫豫,遂向何先生低递了眼色,现在屋子裏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深出一口气,抬头对视那双黑眸,这段时间他可能经历了人生中不曾有过的快乐和痛苦,失去阿玛和福晋,但却执掌天下,有一大堆国事需要他操心,还有第一次为人父的惊喜……
然后,我给了奕詝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要离开你了,本来还试图说服自己,能不能咬咬牙留在你身边,磨练点后宫争斗的本事,就算再次遭计陷害,我一个人也无所谓。
可如今,我有了你的孩子,我不是一个人了,我现在的决定会影响他的一生!这个独立的生命值得拥有快乐和自由的人生,可皇宫给不了他!纵使他的阿玛是大清的天子也给不了……而这世间千山暮雪,我带着宝宝,只影向谁去……
我松开奕詝,微笑着道,“我想告诉你,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什么?……”我让那张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的愁眉不展。
我用手覆上奕詝的唇道,“听我把话说完!你最了解我,我不喜欢皇宫,我也知道你最尊重我,就像两年前在绥远城门口,你故意放我走一样……我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我也不想决定我们的孩子的命运,你放心,我够坚强,我是叶赫那拉·杏贞,我有能力让他过得很好……”
“啪!”一记震耳欲聋的巴掌打在我的脸上,我捂着半边脸,任嘴角的血流下。
我不怨他,我该打,因为我让孩子还没生下就没了阿玛。
那双眸子裏像有山洪在暴发,他的脸又恢覆了当初的冷冽,不一样的是这层冷冽下是千疮百孔的破碎。
我们就这样泪眼对视着,审问着彼此的心。
不知站了多久,奕詝狠咬两腮,负手走向门外,头也不回的在门口停下,冷冷的摔下一句话,“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然后消失。
我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心裏暗暗道,已经决定了,谁也改变不了!
奕詝走后,一切像没有发生一样,我继续回到秀女堆裏准备着下一轮的选拔。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一样,不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到底在干什么。
一天的考虑时间?然后呢?他会把我还有孩子怎么样?
“杏贞姑娘!”小德子在一旁轻声唤道,“这是皇上亲赐的饭菜,皇上吩咐奴才一定看着姑娘吃!”
从进了皇宫我就滴水未进,本想见了奕詝之后就拍屁股走人,再也不想跟这个皇宫有任何瓜葛,可是现在身体裏还有另一个正在成长的生命,为了他,我也要吃下去!
也许是心事过重,刚吃下去的饭菜没一会儿就被我吐个精光,还好这参茶好像挺合baby的胃口,我一连喝了两碗。
下一个环节是秀女们展示乐器舞姿,二者任选其一。
我选了“舞”的头牌,心想这没有钢琴,你让姐怎么展示琴艺?宫裏的选秀也该与时俱进了!
正要上场,一个陌生面孔的公公神神秘秘的递来一个纸团,我打开一瞧,上面写道,“一天时限已到,若留,掷绢为意;若走,当搏头彩。”
我不屑的握了纸团,嘴裏暗暗嘀咕道,“胎教时间到!”
琴声渐渐响起,我仿佛看到了那晚草原的篝火和天上的星星,这首熟悉的旋律怎么能忘!正是当日在锡盟草原跳的那曲《等你的季节》!
我轻盈的旋转着,口中不断吟唱。
他记下来了,他竟让宫裏的人练习这首曲子!冥冥之中感觉窗外有一个身影,久久而立。
“爱一生恋一世
我也会等你到老
只想让你知道
放不下也忘不掉……”
宝宝,请你记住今天,额娘永远爱着你的阿玛……
眼前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