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番外
我永远忘不了七岁的那天,冬日,格外的冷,从加拿大呼啸而来的西北风刮得房门“砰砰”作响。
起居室裏的壁炉裏火苗很旺,暖暖的,照着沙发上围坐着的三个人的脸。
坐在左手边的是我的妈妈郁染,她很年轻很漂亮,在外人面前总是显得温柔大方。此刻她正和对面那一对白人夫妇微笑着聊着天,没有註意到我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偷偷地打量他们。
这是我和妹妹的午睡时间,如果不是因为想尿尿,我不会醒来,误打误撞,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哦,不,那时候我们刚搬到这裏不到半年,我还在探索这个国家的语言。即使在学校,因为语言障碍,我总是喜欢用拳头说话。
那时候我留着短发,手裏拿着玩具枪,在一帮男孩堆裏混。起先他们瞧不起我并不让我参与,直到我把他们的老大打哭让他们见识了我的厉害。
我成了孩子王,整天无所顾忌地打打闹闹。女孩子都怕我们,我也讨厌她们,讨厌她们头上粉色的蝴蝶结,讨厌她们整天抱着娃娃,讨厌她们动不动就哭鼻子。
那时候我几乎忘了自己是女孩子的事实。因为我没有漂亮的裙子和娃娃,就算哭也不会有人来安慰我。所以我宁愿在地上打滚,爬树捉知了,和科林斯趁马蒂小姐不註意的时候掀她的裙子。
我过的有滋有味,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继续下去。可是,世事总是难料,那天来家裏拜访的白人夫妇,在不久之后成了我合法的父母。
我被妈妈抛弃了。
这是我心裏唯一的想法。
虽然我不喜欢妈妈,她也不在乎我,但是每天放学回家后总能看到准备着的小点心,有时候是我爱吃的拔丝香蕉,有时候是妹妹喜欢的梅花糕,亦或是许多不知道名字的酥饼。
有一次我请科林斯回家吃晚饭,他看到桌子上摆放的点心,满脸好奇。我知道他没尝过,很大方的分他一半。他吃得很快,吃完了还忍不住舔了舔手指,满脸羡慕地看着我。
那时候只有我眼馋别人的,然后用拳头霸占那些家伙的东西,唯一的这次,我有了他们没有的,一下子觉得扬眉吐气了起来。
可是,我终究要和这种生活告别。
从内布拉斯加州到纽约州,我们走的很急,甚至没有来得及和我的伙计们告别。
妈妈什么话也没和我说,我知道,我走后,她就要带着妹妹回国。
一路上我倔强的没有哭,但是我心裏很害怕。
对于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父母,我第一次开始痛恨抛弃我的妈妈。
我终于爆发了,在达到新家的第二天,我把自己关在房裏,砸坏了所有可以砸的东西。
在屋子裏呆了整整一个月,在把自己憋成忧郁癥患者之前,我终于踏出了房间,开始日覆一日的上学、回家的生活。
我变得比以前更沈默,甚至不合群起来。不论男孩女孩,都列为我的拒绝往来对象。
直到十七岁的某一天,偶然兴起参加了一次bbq。
参与的人很多,主要发起人是一群大学生。
一伙人吃饱后续摊去了酒吧。
我随大流而去。
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我从不担心自己女孩子的身份。偏偏,这一次我大意了。
我忽略了自己的容貌,越来越越像那个抛弃我的女人。
柳眉大眼,皮肤细致光滑,胜过白种女人好多倍。
更重要的是,酒精让人冲动。
群魔乱舞的时候,作壁上观的人往往是异类。
我的无动于衷让个别精虫上脑的人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他们按住我,一边笑骂着“bitch”,一边抓着我的胳膊。当冰凉的针管稳稳地扎入我的脉搏,我立刻意识到了自己遭遇了什么。
我拼命挣扎着,试图逃离这种被动的局面。
感谢老天,因为我一直坚持锻炼,居然被我觑准了空隙,将按着我的人撂倒。
在他们的唾骂和追赶中,我慌张地跑了出去。
我拼命地跑,长大后头一次感到害怕。只知道危险,很危险,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我以为的单纯。
不知道跑了多久,等意识到的时候,我已身处一处深巷。隐隐的可以听见远处闷躁的金属乐,杂乱无章的敲击声和人群疯似的吼叫。一阵风刮过,将满地破旧的报纸、塑胶袋撩拨得哗啦啦地响。我忽然感到头脑发热,晕晕沈沈的没有力气。
再也无法挪动一步,我低喘着就地坐下,蜷缩着身子窝在角落,迷迷糊糊地睡去。
其实我没有睡着,我很疲倦,可脑子裏像是放电影似的,多年前的一幕幕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那裏面有抛弃我的女人,天真无邪的妹妹,科林斯以及那帮软脚虾,还有桌上热腾腾的点心……
最后一幕,是那个女人微笑着关上大门。那一点一点关上的门,就是我心中的篱笆,界限分明。而她,不再是我的妈妈……
我被一阵叫骂声吵醒。
街灯昏暗。
我刚醒来,心中还充斥着对那个女人的怨愤。
身上早已冷汗涔涔,心中却热血沸腾,想要宣洩,想要叫嚣,想要破坏一切的
欲望势如破竹。
发洩的方式一如从前,我相信我的拳头。
所以,当看清一个高大的男人在殴打地上的人的时候,我立即确定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