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留芳
温惠离了茶肆就径直到了那位新来的治旱巡察使下榻之处,
既然这人是来治旱的,以后就少不了要打交道,得趁早把关系给搞好了行事才会方便。昨日她已经差人递过帖子了,
可到了之后却被告知闵于焕不在,她问人去哪裏了、什么时候回来那裏的人都不肯告诉她。果然是闵相的儿子,
架子是要拿得比普通的官儿大一些,温惠只好无功而返。
不过她都出门了,
本想着下午再去州府“拜访”梁品,
不如就提前顺道去了。
到了州府之后温惠才明白为什么她去见闵于焕会扑空了,许俨跟她说梁品和闵于焕正在商讨治旱之事。
“他们谈了多久了?要是快了我就在这儿等等,省得顶着大太阳再跑一趟。”
“谈了有一会儿了,
具体还要多久我也拿不准,温姑娘你要是没什么事等一会儿也成,
我带你上西边厢房裏去,梁大人他们也在那边,这边在修屋子怪吵的。”
温惠由许俨引着向州府深处去了,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要等上许久的打算,
可还没进到屋子裏去,
就听许俨在说:“正说呢,梁刺史他们谈完了,
温姑娘你看那个就是闵巡察。”
温惠顺着许俨指的地方看去,
一个人正疾步走着,忽然一顿,然后转身小跑进了他走出来的屋子,
温惠连那人长什么样都还没来得及看清。
“咦?闵巡察怎么了?怎么又进去了?他走这么着急估计是忘拿什么东西了,
估摸着是谈完了,温姑娘咱们上前去瞧瞧。”
温惠和许俨站在关着的门前面面相觑。裏面的人似乎在压着声音急促地说着什么,
拖动桌椅板凳的声音、瓷器摔碎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出来。
“许司户,他们……真是在谈事情吗?”温惠疑惑,这动静怎么听也不像实在商谈公事。
“呃……应该是吧,总不可能打起来了,我去看看。”
许俨也是满头雾水,闵于焕他不知道,梁品那么谦和的人怎么会动手呢。不过那位闵巡察早上看着颇有些暴躁,难不成他们家刺史被打了?想到这裏他忙抬手想敲门,可指节还没叩上去,门就从裏面打开了,看见梁品笑盈盈的脸他提着的心才落了下去。
梁品跟温惠打了声招呼后就示意她进去,温惠和一旁的许俨一样狐疑地伸着脑袋往裏面瞧着,但梁品站在门前,门扇也没有开全,看不见裏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司户说你在跟闵大人谈事,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先等一等。”
“我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外面有些热,进来说话吧。”梁品让出了一条道,示意温惠进去。然后对许俨说:“许司户这裏没什么事,辛苦你跑一趟,回去歇着吧。”
温惠的直觉告诉她这裏面不像是没什么事,可是梁品总不会害她,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跨进门去。州府的这个侧厅温惠没有来过,窗户小且背阴一进来就觉得比外边儿凉快不少。正因为窗户小,光线也不是很好,她只看见一个修长挺拔男子立在阴影裏,一动不动的。
“闵巡察,这位是吴州丝商温惠温姑娘,燕岭渠就是她出钱出力修通的,想必你已经听说过了。”梁品向着阴影裏的人煞有介事地介绍着温惠。
闵于焕在心裏暗暗骂着梁品,这个人看着道貌岸然,实则一肚子坏水,让他帮自己躲一躲温惠,二话不说就把门给拉开生怕自己找着藏身之处。人都进来了也没法躲了,回来吴州他一直害怕碰到温惠,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温姑娘来了,久仰久仰。”
温惠见阴影裏的人动了,有些僵硬地朝自己走了过来,一点也不似方才转身t回跑那般灵活。那带笑的声音钻进温惠的耳朵,不知为何就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在算命摊子后面看见她是总是咧着嘴谄媚地冲她笑,问一声“温姑娘来了”。
温惠看着闵于焕从暗处走出来,银冠玉带,剑眉星目,麦色的肌肤把他衬得很是英武,而笑起来时左颊那一个大而深的酒窝又让他多了几分少年气。这位闵大人比温惠想得年轻些,而且……而且不只是声音,身形动作看着也很像那个人。
“温姑娘,怎么了?”梁品看着温惠失神,明知故问地把她拉了回来。
温惠把头转向梁品,又转向闵于焕,以眼神问梁品这个人看着像不像谁,可梁品好像没看懂,不解地望着她。算了,梁品跟秦留芳认识不久,估计对秦留芳印象没那么深。
“没什么,”温惠笑了笑,看了一眼闵于焕继续道:“想来这位就是闵大人了,方才看着闵大人觉得有些面善,闵大人莫怪。”
闵于焕看着温惠的神情从吃惊到怀疑再到释怀,明明知道以温惠的性格不会一上来就质问他这个治旱巡察使,可还是看得他心惊胆战。
“无妨,早就听说温姑娘是女中豪杰,我真还以为温姑娘是女中姜司马,哪曾想温姑娘竟是这般天人之资,那些人的话可是把我给拐跑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闵于焕劈头盖脸一顿夸把温惠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而且他这话听着也是纨绔子弟的调调,不像是秦留芳那道士嘴裏能说出来的,打消了些温惠的怀疑,笑着回道:
“闵大人谬讚了。”
“都别站着了,坐吧。”州府是梁品的地盘,在这个时候该他站出来说话了。
“不了,我还有些事,温姑娘既然是来找梁刺史的,想来是有事情要谈,我就不耽搁你们了。”说完朝着他俩一揖,竟是要走。
梁品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知道温惠一直都在挂心着秦留芳的事,在燕岭湖上几次跟他提起。
温惠说她是在河裏捡到漂着的秦留芳的,问他只说是失足掉下去的,可她后面才知道秦留芳功夫很好,不太会失足落水,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自己想不开跳的河。秦留芳一直不肯说他经历了什么,虽然对外人他一直乐乐呵呵的,可心裏一定有解不开的结,她害怕这次他又犯傻了。
从秦留芳到闵于焕,这裏面涉及的东西太覆杂,而她与秦留芳关系又极好,她当初甚至不怕得罪江太安拼着温家的商路都要把秦留芳从祭臺上救下来,梁品每每回想温惠与秦留芳的相处总是有些泛酸,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不失偏颇地跟温惠转述闵于焕的事,所以选择让温惠自己去弄明白。
现在温惠回来了,也到时候了。
“闵巡察回来不是说还有话要问我吗?怎么现在又要走了?”
闵于焕看着梁品面不改色地无中生有,后牙差点咬碎了,偏偏要装作没事人似地问:“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闵巡察去而覆返,莫不是失手打碎了个花瓶就把正事忘了?”梁品反问。
“对啊,我在外边的时候看着闵大人出来了又往回走,还有些急的样子。”
温惠听得出来梁品是在刻意留这个人,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出言帮腔。
“哦!我想起来了,是有些事忘了说,坐坐坐。”没办法,闵于焕只得硬着头皮把话接下了。
“温姑娘可介意帮忙拿一下那边的茶壶?”闵于焕想先把温惠支开。
“我去拿。”温惠还没开口,梁品倒先站了起来。
“梁刺史且慢,”闵于焕一把将旁边的人按住,转头和悦地对温惠道:“我跟梁刺史说两句话,麻烦温姑娘了。”
温惠摸不着头脑,猜不出来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了,碍于闵于焕在她又不能直接问梁品,可眼睛眨抽筋了也不见梁品跟她回应,只能起身提了还剩大半壶的茶水,说:“裏面没有了,我去灌一壶新的。”
温惠一跨出去,闵于焕的脸都狰狞了:“你是想让我死吗?她知道了会挖个坑让人把我活埋了的!”
“不会的,温姑娘很是善解人意。”梁品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
“善解人意?善解人意!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会,还是我不在的时候你真被她给迷晕了?”闵于焕惊讶于梁品对温惠的评价,见梁品不说话,若有所思地盯了他一会儿,继而忿忿地说:“不应该啊,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你忘了当初她是怎么收拾你的了?那天我一进去,你满脸满手都是血,可把我吓得够呛,伤才好了多久就不记得了。哼,话说那个时候还是我把你从她魔爪下救出来的,你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当初是秦道长把我救出来的,你现在是闵于焕,我对闵于焕可没什么好印象。再说,我若要恩将仇报,早在燕岭湖上的时候就添油加醋把你的事情跟她说了。这件事反正她迟早都能看出来,你瞒得越久她只会越生气,你想想我当初骗她后果是什么?我这是在帮你。”梁品说得言辞恳切。
“少在这裏假惺惺的,她吃你这套我可不吃,你就是这样骗的人家吧。”闵于焕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梁品。“口谈道德,一肚子坏水。”
“你一会儿说温姑娘是妖魔,一会儿说我是伪君子,话都让你给说全了。随你怎么讲,反正今天你不能走。”
梁品不去理会闵于焕,他知道这个人说起话来有的时候没个正经。
“哎你不要乱讲,我什么时候说过温姑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