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秉章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个人没一个消停的。
同在一桌的姜宗辉不乐意了,宋坚和李威同是武将,当年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互相看不上,姜宗辉跟在李威后面,自然一样看不上宋坚。他这个人一向心裏想什么事儿,脸上就挂什么相,之前当官的时候就根本不会去管对面的人是郡王还是亲王,这会儿没当官了,更是毫无顾忌。
“宋老头儿,你家裏那点破事儿要说一边儿去说,在这裏摔什么酒杯子,给谁脸子啊!人今天成亲呢,成亲你能听明白吗?”
“这我孙女我不知道她成亲,要你在这裏多嘴!”
宋坚没好气地回着,他知道姜宗辉就是这么个人,也没多放在心上,再加之那年吴州其所作所为算得上是条汉子,宋坚高看他一眼,所以懒得跟他去计较。
“人家姓温,你姓宋,想不想认你都不一定呢,自个儿在这‘孙女孙女’地叫得亲。”
姜宗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见长,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不合时宜的玩笑,也没有妥当到哪裏去。
“爹?”
宋秉章紧张地盯着宋坚,生怕宋坚一个没忍住,又要跟姜宗辉对着干起来。
宋坚抬手示意宋秉章不用再说,自己心裏有数。“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你就跟那李威一样讨人厌。”
“你多讨人喜欢似的,你儿子都不乐意搭理你。”
姜宗辉的嘴气起人来有那么一套,凈捡实话往人心窝子上戳。
宋坚气极反笑,道:“今儿我心情好,不跟你这个莽夫计较,有本事明日城门外找个空地你跟我来比划比划,我倒要看看李威带出来的人是个什么鸟样,整日眼睛挂头顶上瞧不起我们南军,好像就只有你们打过胜仗似的。”
“爹,你跟姜宗辉较什么真!”
宋秉章真是服了他这个爹,越老越不得消停。
可姜宗辉一听来劲儿了,多少年没人找他比划过了,差点儿没忍住站了起来。
“好啊!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宋秉章,你老爹哪儿伤着了可不能来找我麻烦,这可是他提的。”
“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算我宋坚没本事。”
“得了吧宋老头儿,你这老胳膊老腿,别跑两步自己断了。”
这一桌宋坚跟姜宗辉搭上了话之后开始没完了,而另有一桌也没一刻消停。
“你怎么坐女客桌?”一圈女子中间坐了个道士,吴桑觉得很是扎眼。
“道士眼裏无男女,那边多出一个人,除了我,谁来都不合适,吴姑娘不乐意?”清渊乐呵呵地问。
“倒是没不乐意,闵于焕呢,他没来吗?”吴桑起了个话头之后,这才问出了心裏话。
“你认识我哥哥?”
一直埋头吃饭的人听见熟悉的名字后抬起了头。
“你哥哥?闵于焕是你哥哥?”
吴桑惊了,也不等人回答,径直把头转向清渊求证。
闵于情见到生人有些拘谨,也把头转向清渊,用目光问着这位姑娘是谁。
“来,我介绍一下。吴姑娘,这位是我师弟的妹妹闵于情。闵姑娘,这位是你哥哥在吴州时的朋友,吴桑。”
两个姑娘互相见礼之后,吴桑脸上的惊异还没有退去,问:“我听说闵于焕的妹妹生了病,然后就不知去向了,怎么……怎么……”
“怎么我会出现在这裏吗?”闵于情甜甜一笑,脸上有一个跟闵于焕一样的酒窝。“是因为那是假的呀,我哥故意让人传出来的。”
闵于情话出口之后方觉自己是不是说多了,用手将嘴轻轻一捂,问清渊:“吴姑娘是哥哥的朋友,告诉她没关系吧。”
“没事,她呀,跟你哥熟得很。”清渊毫不在意地说。
“熟得很?可是我只知道阿惠姐姐,好像没听过我哥说起过这位吴姑娘。”这句话是闵于情在清渊耳边悄悄问的。
“你哥也得好意思啊。”
闵于焕总不能跟自己妹妹说,吴州有个小姑娘死心塌地喜欢他吧。
“什么意思?”闵于情听清渊话中有话。
清渊是爱看热闹的人,把手在嘴边一拢对闵于情说:“她可为你哥受过伤,流过血呢!”
“啊!”
闵于情惊嘆一声,看向这个瘦瘦的姑娘,可见到吴桑在她跟清渊的窃窃私语下面露尴尬之色,丢下清渊凑近吴桑。
“我哥在我来之前嘱咐过我不要乱说话,我就问了问清渊道长,吴姑娘你不要在意。”
原相府千金的礼数自然让人挑不出毛病,吴桑把尴尬忘了个干干凈凈,道:“无妨,闵姑娘是一个人来的吗?”
清渊听半天,吴桑这姑娘绕来绕去还是在问闵于焕,他就想不通两年了这念想怎么就还没淡呢。
“我跟清渊道长一起来的,我哥走不开,让我替他来一趟,顺便让我去瞧瞧当时救我出来的恩人。”
闵于情自然也听懂了吴桑想问的话,变着法儿说给她听。
“救你出来的恩人是我好么,他就动动嘴皮子去,哪就成了你恩人了,你们兄妹俩一个两个都记不住我的好呗。”
清渊自任劳苦功高,结果没一个感谢他的。
“清渊道长你从小就识得我了,别说带着我逃出去,就是接我上鼎山看我哥一眼都不曾啊。”闵于情悠悠地说。
“鼎山上艰苦,哪是你这种娇滴滴的姑娘能待啊。”清渊拿起碗开始舀汤用以回避。
闵于情和清渊嘴裏说的恩人自然就是梁品,闵于焕自己也承认,若没有梁品推这一把,可能他时至今日还会被闵寸芸用他妹妹来钳制。
“对了吴姑娘啊,两年多没见了,都在忙些什么呢?”清渊硬生生转开了话题。
“都在跟着帮裏的长辈学做事,空了的时候练一练功夫。”吴桑照实回着。
“挺好,你那功夫是得要磨砺磨砺才行。青衣帮走南串北,这些年可有去过长安啊?”清渊早就从闵于焕那裏听说了吴桑总是偷偷往他那儿跑的事,故意这么问的。
“去过,江南的丝绸茶叶运去西边儿,都要过长安的。”
吴桑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去看闵于焕的事,说起跟长安有关的,不知不觉就变得谨慎了起来。
“去了长安就去找我师弟啊,虽说他从小没长在长安,可两年了也够他把长安给摸透了,让他带你玩儿去。”
“他应该不想见我的。”吴桑说着,神情有几分黯然。
“这不能啊,我师弟说了他不想见你?”清渊估摸着,以闵于焕的个性是说不出来这种话的。
“他倒是没这么说,我猜的。”
“啧啧,你看你这小姑娘,人的心思怎么能靠猜呢。”难怪都两年了也没什么进展,闵于焕那小子清渊了解得很,心软着呢。“你得去试啊,你得去问啊,话呀说出口了才算数。”
“是吗?”吴桑仔细琢磨着清渊的话。
“那可不,你以后是要走江湖的人,脸皮厚点不吃亏。你不信我,问问闵姑娘也成。”清渊转向闵于情:“你哥是那种到了新地方就忘了故人的人吗?”
“当然不是了,我哥哥最重情谊了。”闵于情认真地答着,有对吴桑说:“要是我在长安,吴姑娘可来找我,我带你去逛园子、看杂戏,长安可热闹了,跟吴州是不一样的热闹。我不在的话,吴姑娘直接去找我哥哥,要是他不好好招待你,我可饶不了他。”
“真的吗?”吴桑问。
“当然了。”
聊到长安,闵于情就打开了话匣子,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一朝背离,即便外面的世界新奇有趣,可她还是十分想念。似乎与人聊聊长安,这种想念便会消解掉一些。
闵于情长得甜美,声音也清脆利落,讲起长安来绘声绘色,把旁人也吸引了过去,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一整天,温府都是如此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