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见过骑马的宋先生,但即便如此,那些小巷子马也进不去啊,他们可熟得很,不愁甩不掉。
“可就算今天跑了,咱们总有一天还得回学堂啊。”
又有几个学生註意到了宋秉书,在一旁附和着。
宋秉书瞧着那几个小子明明看见了自己,就是叫不来,挂着个心虚的脸在那裏窃窃私语,气就不打一出来,便气势汹汹地下了马,想着怎么也得把那几个牵头的小兔崽子揪出来。
前一刻还在人群中口若悬河的人此时没了声响,但谭桓方才那番陈词激起了民怨,人群中声讨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州府吃着我们的税赋,爷几个好吃好喝都是我们老百姓给供着的,现在出了事了就不吭声了?出来!快出来!”
“对啊,我们每年交的税赋不少,秋税交了要节衣缩食才能过一个冬。前年发大水收成不好,去年该交的一个子儿都没少,天旱成这样儿了,州府做过什么了?只知道做些求神拜佛虚头巴脑的东西,可为我们百姓做过一件实事吗?”
各种声音传入宋秉书的耳朵,他好不容易挤过愈拥愈密的人群,来到学生们聚集之地,一只手抓起一个离他最近的学生,厉声说:
“谁让你们偷溜出来干这事儿的?平日功课不够多是吗?胆子越来越大了,回去再罚你们!快出去,都出去!”
“宋先生,您也知道沐阳如今的情况是吗?沐阳与吴州咫尺之地,学堂裏不少同窗都是沐阳县来的,他们的父母亲友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他自救无门、申诉无路,我等怎能坐视不理,无动于衷呢?”
谭桓不甘就此离去,想说动宋秉书让他们留下来。
“胡闹,这事自然有官府想办法,你们来凑什么热闹,快跟我走。”
宋秉书用劲去拉,却发现拉不动。
“宋先生,不是您教导我们要‘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吗?我们为为民请命怎么就是胡闹了呢?”
“为民请命?我问你们,你们一个个的是考上了乡贡还是通过了铨选进了官职?你们有何资格谈‘为民请命’?若州府记下了你们几个,到时候乡试卡你们名次,你们这么些年寒窗苦读岂不是白费了?这事不是你们该碰的,快跟我走!”
州府出来的府兵越来越多,拿着盾牌的走到了最前列,防着激愤的人群冲入府内,宋秉书也越来越觉得不安。
“先生,我们不怕。天灾当前,事关我们每一个人,民众有怨总得有人带头喊出第一声。若我们都缄口不言,龟缩一旁,又怎么能指望着别人去出头?”
道理都没错,这些学生存着这份心思他很欣慰,都是善良、有抱负的好孩子,他日为官定能成个体恤百姓的好官。可学生们年轻,太过冲动,一腔热血上头什么都不顾了。他们与其他人不同,州府有拿捏他们的筹码。
“你们不怕是因为你们还不知道天高地厚!谭桓,你若不考功名了,家裏的铺子也能养活你一辈子,可邓凌云呢?王越呢?家中父母务农供他们上学堂,一朝断了他们求学路你让他们怎么办?回去种地还是待在城裏做工?”
宋秉书话说得有些重了,但句句在理,为首的谭桓不再辩解,看了一眼同窗便低头不语。宋秉书见状扯着手裏抓的两个学生往人群外走去。
可变故就出现在此时,随着百姓越围越多,人群越来越向州府门口靠去,天气热,挤在中间的人有些受不了,想挤到外边通通气,凉快凉快,外边的人怕挤到府兵跟前去了不肯让,一来二去就发生了推搡。
在府兵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事,府兵自然要阻止,但后面的人不知细况如何,只听见吵嚷与府兵的呵斥,随即又见有府兵走进了人群裏,便以为州府的人跟百姓动手了,于是有人大喊:
“官差打人啦!官差打人啦!”
不明真相的百姓见自己声讨没个结果,反而有人被打了,便更加愤怒,朝着发生纠葛的地方涌了过去,宋秉书和一众学生也被困在人群中出不去。
吴州司马姜宗辉一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姜宗辉是从丰州大营退下来的老将,是实打实上过战场、立过功的人,自从军营裏出来到吴州,好些年没见过这么混乱的场面了。
“都给我住手,不然一个个都押进大牢。”
饶是姜宗辉中气十足地一声吼,激愤之下的百姓也没功夫管他说的是什么,依旧朝前挤着吼着。
姜宗辉又说了几句吓唬人的话,可依旧不顶用。下边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又是事出有因,为沐阳百姓说话来的,他自然不能将刀枪向着百姓,命令府兵动手。于是环顾四周后走向街边那棵碗口大的香樟树,搬起旁边小摊压摊用的废石磨,旋身一抡,树干应声而断。
香樟树高,直直地倒往了人群裏,又不甚粗壮,砸不伤人,但动静却不小,人群果然静下来一些,扭头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姜宗辉逮着机会用力扔掉手裏的磨盘,“咣”地一声沈沈地砸在地上,接着拔出随身的佩刀走进人群裏,高声说:
“谁还不住手一会儿像砍树一样把谁砍成两半。”
他人长得魁梧,像座小山似地站在人群裏,蓄了一脸络腮胡又穿着铠甲看着凶神恶煞,就这样把人群震慑了下来。
袁仲谦也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对府兵下令:“快去把人给围起来,不准放跑一个。”
姜宗辉扫视一眼人群,估摸着得有几百人之众,都抓回去审问不知要问到什么时候,再者府衙也不大,容不下这么一众人。
“刚刚起冲突的是哪些人?”
“回司马,是这些个人。”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个府兵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押下去。今日闹事,为首的又是谁?”
人们见有人真被府兵给带走了,不由得有些害怕,前一刻还人声鼎沸的州府门口,当下静悄悄的。
姜宗辉见无人应声,指着个身旁头埋得最低的,厉声道:“你来说!”
那人没料到突然点到自己,瞧见了明晃晃指着他的刀尖,颤抖着说道:“是……是学堂的学生,他们……他们在菜市口……让大伙儿跟他们一起来讨说法。”
话音才落,一队府兵便向宋秉书和学生们那个方向围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