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惠找到了账本上记载商税的地方,看着那一个个数目,心裏在流血。
“吴州产丝、沐阳出酒、宜田产茶,光商税一项吴州这些年收上去的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更别提多收的那些粮食布匹。都说吴州富庶,那些钱不是商户辛苦赚来的?那些粮食不是百姓用血汗种出来的?悄无声息地就给人拿走了,那些人不是趴在吴州上面吸血吗!你说这些钱都去哪裏了?”
冷静下来之后温惠也意识到了这些钱未必就进了江太t安的口袋,他敢贪,也没这胃口把这些钱都吞下去。
梁品听温惠声音又拔高了,忙抬起头看向她,紧接着把她手边装账本的木箱子给移走了,生怕她一气之下再给摔了。
温惠见梁品的动作,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我又不是冲你,你怕什么。”
“我自是不怕,我是怕你为难自己,脚不痛了?”
在二人视线不及的地方,温惠缩了缩藏在鞋子裏的脚趾,一动还是有些泛着痛意。方才那一脚用的力气不小,撞得她脚趾生疼,可当时为了表现出自己的愤怒,楞是咬牙忍了下去,没想到还是被梁品看了出来。
梁品见温惠侧过头,硬着脖子不说话,知道她是被人看出来犯窘了,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答着温惠前面的问题。
“钱一定是去到了江太安帮着做伥鬼的大老虎那裏,至于那个人是谁,用在了什么地方,暂时还不得而知。年年私收这么大一笔款项,难怪要追着我的命、江太安的命不放了,奏到朝廷裏,估计又是一波腥风血雨了。”
“你要走了吗?”
到这个时候,梁品留在吴州欲查之事算全部查清了。
梁品点点头,合上面前的账本,看向温惠。一阵风吹进来,烛火跳动,他的目光也忽明忽暗起来。
“这么大的事用邮驿恐有差池,我得尽快回京,面奏圣上。”
“所以你回去之后就会为我们讨个公道?吴州上下就再不被苛捐杂税驱使了?”
若能得这么一个结果,这些天的苦与怕都是值得的。
“对。”
“那别让我们等太久。”
苛税与苦旱,总要尽快走一个才是,不然秋天一过,又到了要收税的时候,百姓的日子就太难过了。
“好,我会把绑在吴州百姓身上的重税剥离了去。”
这是他答应温惠的,更是答应吴州百姓的。
梁品回答得很轻,但温惠清楚,这句话的分量已经足够了。
江太安死了,梁品也要走了,温家两难之境就算结束了。从梁品住进温家那天起温惠就盼着这天的到来,可当这天真的来了,她心裏却不知为何没有想象的那般欢喜。
“那你什么时候走?”
“待把州府的事交结清楚之后,左右就是这一两日了,待事情收尾了,宋先生也就出来了。”
这是梁品答应过温惠的事情,他一直记在心裏。本来江太安一死,放出宋秉书就不再有阻力,可聚众一案还没有审结,不落话柄地放人还差些程序。
温惠挤出一个笑,装得颇为爽利地说:“那梁大人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带着我爹好给梁大人开个宴送送行。”
梁品轻笑着摇头,视线从温惠脸上移开,看着红菱端着托盘自门外缓缓而来。
“我走之后吴州州府估计一时间还分不出功夫来管沐阳的事,你还要操不少心,有功夫给我设宴,还不如紧着去歇歇,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套。”
红菱的托盘上不只放了水壶,还有几样清爽的小食糕点,她一一拿出来放在离温惠近些的地方,接着给温惠续上温水。待红菱绕过桌子给梁品添水时,梁品伸手略略挡在杯口,边起身边说:
“今日耽搁温姑娘和红菱姑娘了,离天亮有些时辰,快去歇歇吧,我回去了。”
“你吃些东西再走吧,免得腹中饥饿睡不着。”温惠也跟着梁品站了起来,在他身后说着。
“不了,我晚上吃得晚,不饿。”红菱都把“快走”二字写在脸上了,梁品倒也还没这么不识趣。“温姑娘,告辞。”
“哎,让人给你拿盏灯笼,府上没挂灯,你看不见。”
温惠话音才落,跟着红菱的小丫头拿着还没来得及卸下的灯笼走到梁品面前。
“我来帮梁大人照路吧。”
“不必了,一来一回耽搁你的功夫,给我吧。”
温惠走到门口,看着梁品提着灯笼孤身走入黑暗之中。
一天中最深的浓黑本来可以把万物吞噬殆尽,可因为有人举着烛火,哪怕幽微,依旧照亮了一条去路。
之后的两天,这两个人各忙着各的事,同住一个府上,竟是一面也没有碰见。
吴州死了刺史的事从炸开了锅似的消息也逐渐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百姓们的日子还是照常过,除非能给吴州带场雨来,否则谁来当这个府主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可是又有谁能管得住老天的事情呢?
秦留芳在温府闲得发慌,实在待不住了又回到了自己的铺子上,与以往不同的是,每天多了件打发吴桑的活儿要干。
这天他才把吴桑哄走,还没来得及坐下来给说得发干的嘴巴灌口茶,忽然有两个人门也不敲、招呼也不打,进来回身就把门给拴住了。
正往茶盘走的秦留芳听见门响,警觉地步子一顿,慢慢回身过去,看清楚了来人。
“我就说谁这么没有礼貌,是你就不难怪了。”
来的两人之中一个身形较瘦的人揭下了斗笠,拿在手上扇了几下,顺手递给了后面的人。这人四五十左右,一双三角眼吊在一对极浅的眉毛下面,眼皮一抬露出精光,扫视了铺子一圈,他仿佛没有听见秦留芳那带着冷意且不甚客气的言语,自顾自地说:“这吴州可真够热的。”
说完也没等秦留芳请,走到秦留芳身边先他一步拿起一个杯子,对着光看了几眼,然后掏出随身带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
秦留芳本就不喜这个人,看着这个动作更是来气,伸手夺过这人手裏的杯子,往后院的方向一扔,杯子摔在地上碎成了渣子。
“我的东西腌臜得很,招待不起闵相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