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你是我儿子,凭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
“我是你儿子?你在我与扶芳大婚那日抄她的家,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的儿子!”
秦留芳一手掀掉了他与闵寸芸中间桌子上所有的东西,说话间脖子上的青筋清楚可见。
那日他终于娶到了他心爱的姑娘,他牵着她的手跨过马鞍走近家门的时候,他以为此后就可以这样携手余生。
拜堂过后,他留在席间接受众人道贺,一杯接着一杯,来者不拒,把这些都看做是对他和扶芳的祝福。
可彼时的欢喜却成了后来的悔恨,此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想,若当时他没有喝那么多,没被幸福冲昏头脑,是不是就可以察觉到席间的那些异常,后面的事情是不是也就不会发生了。
“若不是你,早在白家背着我换下文关统帅的时候我就抄了他们家了,不然也不会让太子势力在北方坐大,引得如今掣肘连连。”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了?”
闵寸芸看着他儿子怒红的眼睛,没有说出他原来想说的话。
“我给了白扶芳生路,顶着手底下的众议让你娶了她,她嫁进来之后就是闵家的人,这件事牵连不到她头上去,是她自己选了那条路的,怪不得我。”
那日,闵寸芸还想瞒着众人,想等婚宴结束再处理白扶芳的事。秦留芳喝多了离宴去吐的时候,白扶芳身边的丫鬟穿了身闵府下人的衣裳拦住了他,泣不成声地说白扶芳出事了。
听闻消息的那一刻,秦留芳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觉得酒醒了,又觉得自己醉得更厉害了,仿佛这是他喝出来的幻觉。
他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那个他才离开不久的院子,外面被护院守着,每个人脸上看见他都是紧张不堪的神情,背上的热汗陡然转冷。
刚开始还有人想拦着他、哄他走,秦留芳对着拦他最紧的人出了重手之后,整个院子都清凈了,唯一的响动只有白家人传来的哭声。
秦留芳站在门口,门扇上的“囍”字红得晃眼,他有些不敢跨进去,仿佛往前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
他还是进去了,明明所有人穿的都是喜庆的颜色,明明屋子裏到处都挂着红绸,明明他才进来挑开了新娘子的盖头,自己还被扶芳娇丽的笑颜恍了个五迷三道,怎么突然之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白扶芳躺在大红的鸳鸯被上,褪去了繁覆的凤冠霞帔,换上了自己的常服,若不是手腕下被褥的暗红色和越近便越浓的血腥气提醒着秦留芳,他还觉得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一对相爱之人还没有来得及享受才成婚的喜悦,就这样天人永隔。
“你自己薄情寡义便觉得所有人就会跟你一样,扶芳将门之后,怎甘心屈居于仇人门楣之下,你决定对白家下手的那一刻就知道后果是什么了不是吗?不怪你?你怎么好意思把自己推卸得一干二凈!”
“我提醒过你、我阻止过你,你不记得了吗?是你自己一心扑在白扶芳身上什么都顾不得了,跟你母亲一道硬要我同意让她进门,若你能冷静下来想想……”
“住口!你不准提我母亲!”
这是秦留芳心裏的另一道疤,母亲的离世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把秦家拿来当垫脚石吸干吸尽,待你当上宰相后就一脚踢开,逼死了外祖父,纳了新人后就置母亲于不顾,这么些年把我放在鼎山上与母亲骨肉相离,她都病成那样了还让她操心,我不准你在我面前提我母亲!”
“你这么怕我提你母亲,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愧疚吗?如果不是你大闹鼎山,她怕你误了给太后做的道会,也不会拖着病体上鼎山,让他操心的不是我,而是你。不然以她的状况,还能多活几年。”
秦留芳的指责一点都没在闵寸芸脸上掀起波澜,没带半分情绪地步步紧逼,口裏说的好像不是他的结发妻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是秦留芳过不去的坎,从某种角度说,他的母亲就是因他而死的,他一直备受折磨。正是因为如此,他不曾想过,若不是有人故意透露,他在山上的消息怎么会这么快传到一个病榻上的妇人耳朵裏。
事发当日,他就被闵寸芸的人绑着押上了鼎山,都还没来得及给白扶芳收尸下葬。他被关在青云观后山的道房裏,什么都不得而知,悲伤和无力让他变得暴怒,一日他破开了锁着他的门,出去砸了青云观后想要下山,却被拦住了。而恰好后面几天太后冥诞皇上让青云观办场道会,他母亲怕他闯出什么祸事,连夜上了鼎山,劝住了他,下山之后便一病不起,没过几天就走了。
“我怎么没把你给克死呢。”
先后失去了挚爱与至亲,秦留芳一度认为小时候给他算命的人一语成谶,他自己就是个不祥之人,他从不信命,可是从那时候起开始他信了。
秦留芳还有一个妹妹,两人虽然相处不多,但小姑娘古灵精怪招人喜欢,他很是疼爱她,他害怕把这份厄运再带给他这个妹妹,长安也没什么值得他再留恋的人和事,之后不久便离开了。
闵寸芸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话并没有发怒,反而笑了笑说:“日子还长,有机会,可若你躲在吴州离我这么远,怎么克得死我呢?”
话题离了白扶芳和他母亲,秦留芳变得平静了些。
“想你死的人多得是,说不定还没等上我克死你,有人就先下手了。不过你也别怕,我这个人心眼大,到时候会给你烧些散钱,好让你下去打点打点鬼差t。你们俩请便,想坐多久坐多久,我今天这个生意不做便是。”
“贞娘给你妹妹说了婆家,是彭大人家的二儿子”
闵寸芸口裏的贞娘就是秦留芳母亲死后他扶正的侧室,这话成功地让秦留芳停下了脚步,转身问:“哪个彭大人?”
“建南节度使彭誉。”
“彭誉?”秦留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往前走几步又回到了方才离开的地方。“他二儿子是彭栎?”
“没错。”
“黄贞让于情嫁给那个畜生,她究竟安的什么心!她给她儿子择亲的时候挑挑捡捡,在于情这裏就选了这么一个人,你答应了?”
秦留芳震怒,于情还那么小,怎么会着急忙慌说上这么一门亲。
闵寸芸不答,只说:“有了彭家,就有了建南道。”
秦留芳气极反笑,还想砸东西可桌子上什么也没剩下了。
“彭栎这个人嗜酒嗜赌,暴虐非常,从前我还在长安时就看见过他不小心坠马之后便活活把马给打死了。你让于情嫁给这种人,不是在把她往火坑裏推么!闵相爷啊闵相爷,妻子、儿子、女儿,一个接着一个,究竟有什么是你不能利用的。”
“亲事还没有正式定下来,若你替我解决了吴州的事,于情的婚事,我让你做主,怎么样?”
闵寸芸虽然坐着,但气势一点都没有差,很难相信让人他竟是在用自己女儿跟人谈条件。
“哈哈……哈哈哈……”
秦留芳无力地笑着,目光悲凉。闵寸芸官至宰相,他与他妹妹顶着闵家的名头,出去谁都要让他们三分。可是他们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只要是对闵寸芸有利,他们身上的一切价值都能用来交换。
“不答应吗?”
“你明明知道答案,还有必要问吗?我倒是忘了闵相爷从不干无谓的事,你怎么会从长安空跑一趟呢。”
秦留芳好像失去了力气,缓缓坐了下去。
“你说吧,你要我为你干什么事。”
“当年我改税法,一是因为原来的税法执行多年早有弊端,二是国库已然空虚,而圣上又要新建行宫和修陵墓,入不敷出。可新税法虽收到了亲贵的头上,百姓那裏的税赋算是减轻了的,两相加减并不能使国库充盈。于是奉旨执行时便留了几个行商富庶之地没有推行,按着原来的税法施行,这些地方的人银子多,放在他们手裏也是挥霍了去,还不如收上来填补国库,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
可前不久御史臺派下来了一个叫梁品的人查旱情,我原本没太在意这个人,没想到他还有几分本事,把这件事给挖出来了。若他奏到了圣上面前,少不得要费些口舌,太子那边也要揪着我不放。
你在吴州待了这么些日子,该摸清的已经摸清了,听说你与他关系还不错,这样正好,此人立刻杀了风险太大,我要你想办法把他拖在吴州,让这个消息传不回长安,风头过了之后再把他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