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给我带路,今日我就把你们田家上下给逛遍了,待田老太爷回来,跟他讲讲你们家这院落的布局缺些讲究,他若问起来,我就说是个右脸鬓角长黑痣的小厮带我进来的。”
温惠一句话就把身边一直叨叨个不停的人吓得噤了声,嘴上什么也没说,脚底下却换了方向。
待看见田松茂悠闲地坐在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旁边不远处摆着一盆冰,有丫鬟从冰后面打着扇,给他送着凉风,温惠闷在心裏的气一下子就冲到了脑门儿上。
“田小郎君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温惠深吸一口气,憋出一个冷笑,强忍着没有冲上去指着他的鼻子骂。
“哟,温姑娘怎么进来?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上回就怠慢温姑娘了,这次这么大热天还让温姑娘这么远走进来,平日裏我是怎么教你们的。”
田松茂装模作样地直起身,看见她假意惊讶,不疼不痒地斥责了下人几句,又躺倒在了摇椅上。
“这些天州府乱做一团,没空来找我们麻烦,不逮着机会好好享受享受这难得清闲的日子,这么早来找我什么事?”
“我没有田小郎君这么好的福气,族旺家兴的,家裏遇着事了有长辈给撑着,能有恃无恐地在这裏安逸快活。”
田松茂知道温惠话裏有话,听出来了也装作不知道,只说:“温姑娘,你不能看着我整日无事就红眼啊,上回我劝过你让你不要多管闲事,你不听我能有什么办法。”
“哎,同人不同命,田小郎君的厚脸皮我是学不来的。只不过我倒是发现了,田家上下就一个德性,什么样的主子出什么样手下,你在这儿躺碍不着谁的事也就算了,你底下的人跑到燕岭湖上在我的人跟前躺尸捣乱又是几个意思?”
温惠慢慢踱步到田松茂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皮底下那个懒洋洋的人,恨不得一巴掌呼他脸上。
田松茂看着温惠走近,抱臂站在他跟前,就算不背光那脸也黑得跟蒙上一层阴影似的,索性闭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温姑娘这话什么意思,人是你开口要的,我按你说的给了,派出去的都是个顶个的能干人,出了什么事怎么还怪上我了?”
“田松茂,别在这裏跟我明知故问,你给的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裏清楚!开渠通水是在为沐阳百姓做事,不是在给我温惠做事!一个两个是像有通天的本事似的,谱摆得没了边,任谁都使唤不动。到那边都几天了,人也招上山了,硬是没能开得了工。
我问你,你让人拖着那边的进度,对你有什么好处!”
温惠的声音炸得田松茂脑仁儿疼
,皱着眉头睁开眼睛,装出一副无辜的神情。
“温姑娘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半点也听不懂?”
“少在这裏给我装!”
“温姑娘,我装什么了?既然上回江大人开口了,我派去的人都是照好手挑的,若不信可以上吴州到处打听打听,他们一个个是不是好吃懒做之辈,怎么可能是温姑娘口裏说的那般。”
“你的意思是我在这裏无中生有了?我手底下的人连夜从沐阳赶回来,亲口告诉我的。你的人不服管,伙同沐阳那些刺儿头把我派去的掌事手给打断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田松茂让她去打听,真是把她当傻子在糊弄,人是那些人,临走时有没有特别交代过谁能打听得出来。
“怎么会这样呢?好好的人交到你手裏,到了你那裏又是不服管又是出手打人,温姑娘不该想想自己的问题吗?他们怎么就不服你管呢?”
温惠给气笑了,说了半天倒是怪她管不好人了。她给了田松茂面子,是他自己不要的。
既然这样多说也无益了,于是她抬脚搭上了田松茂的摇椅椅头,离田松茂的头不足一掌的距离,接着使劲一踩到底,椅子上的人没料到她的举动,来不及反应,双脚倏地腾空,差点头朝下从椅子裏滑出去。
“温惠!你做什么!不好好说话,怎么还动起手了!”
田松茂头在下脚在上,不得不紧紧抓住扶手,生怕仰倒了过去。温惠的脚就踩在自己耳朵边,人还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让他觉得十分屈辱。
田家的人见状起身想去帮忙,却被温惠带的人给拦住了。
这个时候温惠收了嗓门儿,俯下身子在田松茂耳边说道:
“我动手?我打你了吗?田家的人可是实打实地往我的人身上招呼了,我没把你的胳膊弄断就是给你面子了。
田松茂,我先给你提个醒,你最好传个消息让你的人给我收敛一点,你若舍不得教训,我就来替你去立立规矩。
你不是说我管不好人吗?我待会儿就出发去燕岭湖,给你的人开开眼,让他们知道温家是怎么行事的。到时候你的人来你面前跟你告我的状,就别怪我心狠了。
燕岭湖地方大,可得让你的人小心些,回来的时候少一个人就不好了。”
说完温惠一收脚,田松茂的摇椅就弹了回去,椅子上的人没再使劲,跟随着椅子摇晃个不停。
扇风的丫鬟早就没动了,田松茂却还是觉得四周凉森森的。被温惠这么一吓,田松茂脸上觉得有些挂不住,可温惠是个女人,他总归不能伸手去打,只嘴硬着说:“是吗?燕岭湖山高路远,你也多小心些,到时候少的是谁还真不好说了。”
温惠觉得田家那个地方跟她不对付,每次去了都要带一肚子气回来。
她在府裏匆匆地走着,想着自己该是等不到温束楚回来了,这个境况沐阳必须马上要走一趟。好在今日她爹能出来了,两个孩子就让他看顾几眼,实在不行梁品这些天也没那么忙了,帮盯着倒不是不可以。
心裏想着事,温惠没顾上四周,拐角处差点跟人撞上了。这个时候她也没心思教训人,皱了皱眉想走过去算了,可对面的人倒是开口了。
“这位想必就是阿惠妹妹了。”
温惠抬头一看,来人是个t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长得倒是挺端正的,可穿了一件跟田松茂一样颜色料子的长衫,看着要翻篇了的事又又让她给想起来了,看着这人气不打一处来。
“哪裏来的登徒子你们就随便把人给放进来,这些日子没功夫管你们规矩全忘了是吧!谁是你的妹妹,张口就占人便宜,还不来人,把他给我撵出去!”
“阿惠,不得无理!”方才温惠念叨的温束楚从这个人背后走了出来,对温惠说话的语气是少有的严厉。“这位是你的载阳堂哥,还不快见礼。”
温惠看见温束楚,远没有这句“载阳堂哥”来得惊讶。
“堂哥?我哪裏来的堂哥?”
温惠从小到大就没听过她爹那边有亲戚,更别说什么堂哥了。
温束楚不知道在宋载阳面前怎么跟温惠解释,一句“让你见礼就见礼”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梁品扶着宋秉书自大门那边缓缓走近。
“爹……”
温束楚怔了怔,请来的人还没出手,宋秉书就已经被放出来了。
那一边,宋秉书时隔将近半个月从狱中出来重见天日,心裏自是久违的轻松。再加之想到回去就能看见自己的外孙们,雀跃之情溢于言表,家裏没来个人接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宋秉书看见他两个女儿的身影正想上前去,没有註意裏面还夹了个男子,但当那个男子转头后,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面容轮廓像极了他记忆中的一个人,即便快三十年没有见,他自己都以为他都快忘了,可记忆这东西,远比他想象得牢固。只不过这么多年了,自己都老了,这小子怎么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模样呢?
宋秉书一时间有些想不通,直到不远处的男子出声,对着他叫了一声“大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