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郑重其事反而让若微手足无措,眼泪夺眶而出,只唤了一句“继宗”便再难开口了。
“娘娘!”湘汀低声提醒。
若微这才反应过来:“快,里面坐!紫烟,叫她们上茶,上好茶!”
“是!”紫烟美滋滋地立即应声下去。
若微与继宗在厅中落座,四目相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直到茶点上齐,侍女们纷纷退下,若微的情绪才渐渐平息,“真想不到,简直太意外了,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孙继宗面露笑容,坦然答道:“十五年了,娘娘离家已经十五年了。”
若微眼圈又红,她以手掩面,悲泣道:“还是唤我若微吧,当年在家里的时候,这个名字每天都要被你唤上几十次,如今反而生分了,叫什么娘娘,让我听着难过。”
孙继宗眼神一滞,冲着若微张了张口形,却并未出声,从那唇形中分明无声地唤出了“若微”两个字。
他狡黠一笑,做了个鬼脸:“还以为你见到我,一定是缠着我问东问西,问爷爷,爹、娘,还有显宗。”
“原是想问的,只是看到你太过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便什么也想不到了!”若微笑了,依旧像是娇养在家的大小姐,“咦,你刚刚说显宗?显宗是谁?”
孙继宗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显宗就是幼弟继明,显宗这个名字还是当今皇上亲赐的呢!”
“哦?”若微愣了,瞻基何时给自己家中的小弟弟改的名字?还改得这么直白,原本家中男子都是“继”字辈的,他竟改“继明”为“显宗”,这又是何意?
“娘娘,家中一切安好。如今咱们全家已然奉旨迁入京城。父亲因督造天寿山陵墓有功,前些日子被升迁至‘鸿胪寺序班’,显宗更得圣上恩旨入太学……”孙继宗所说种种,若微听来却暗暗心惊。这显然是皇上为了册立自己为皇后所做的一些铺垫,然而新皇刚刚登基即这样公开提升外戚,恐怕在皇太后和谏臣眼中又是给自己添了罪责。
而此时此刻,若微的这份担心又不好与继宗明讲,只好又岔开话题道:“继宗,那你此番来南京也是奉了皇命?”
“这是自然。虽然有礼部官员迎接,但皇上还是不放心,特命为兄带了锦衣卫精骑前来护卫,皇上还说娘娘在南京受苦了,若是见到我,可宽慰娘娘的思乡之情。”孙继宗仔细打量着若微的神色,见她眸中含着忧虑之色,于是更加刻意宽慰,“皇上对娘娘的体恤与挂牵着实令人感动。”
若微与孙继宗又闲叙了片刻,孙继宗起身告退。
若微目光一扫,看到侧立在旁的紫烟星眼流波、桃腮满晕,不由笑道:“紫烟,你去送送。”
紫烟立即应了,她轻移莲步,悄悄跟在孙继宗身后,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雅轩。走在宫中小径上,孙继宗像是在漫步,只是身后竟没有半点声响,他有好几次都停下来回眸凝视,直到确信紫烟还跟在他的身后,这才继续迈步向前。
两人也不说话,就这样默默无言地走了一段路之后,孙继宗突然停步,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于是仿佛在意料之中,紫烟一头撞到他的背上。
紫烟吃痛地“哎哟”了一声,孙继宗却嘿嘿一笑。他转过身,双手轻按在紫烟的肩头,低着头笑意吟吟地看着她,虽然不发一语,却目光灼人,紫烟的脸更红了,正如天边美极了的流霞。
孙继宗的笑容和注视如同狂风,将面前女子的羞怯与屏障横扫干净,让她无所遁形,想逃也逃不掉。
于是紫烟终于狠了狠心,她仰起脸对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里没有意料之中的戏弄与轻视,有的只是清澈和真挚。
她再一次垂下眼帘,低喃了一句:“你欺负人!”
“呵呵!”孙继宗笑了,“我怎么欺负你了?”
紫烟有些疑惑,跟在若微身边,她见过不少美男子。俊秀儒雅、玉树临风的驸马宋瑛;丰神俊朗、英气逼人的许彬;还有举手投足间带着睥睨天下、运筹帷幄的尊贵气度的当今天子朱瞻基……他们都是世上少有的美男子。然而此刻,在紫烟的心中,他们的美,他们的好,都变淡了,如烟似风,飘散而去不留一点痕迹,仿佛从来都不曾存在于她的脑海之中。
面前这个人的笑容,有一种说不出的旖旎温柔,拈花一笑万山横,从此便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中。
紫烟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燃烧起来了,她不知道此时自己该说些什么。
而他却开口了,“我……还没娶妻……”丢下这句话,他便转过身扬长而去。
只此一句,紫烟的三魂七魄瞬时都被他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