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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戚戚何所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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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因为……”赵六看了看若微,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当日这位女客让小人做此物的时候就交代过,如果日后有人来查就说是一名叫胡安的中年男子托小人做的。”

他此语一出,胡皇后立即泪眼婆娑,泣不成声,“母后,母后,儿臣真是冤枉呀!”

张太后把目光投向皇上:“皇上,如今局面恐怕皇上也是始料未及吧?如今真相大白,谁真谁假?谁忠谁奸?皇上自然明白!”

朱瞻基阴沉着脸紧盯着赵六,恨不得一刀将他斩了,“赵六,你说是皇贵妃让你做的铁钉然后诬陷胡安,你有何凭证?”

赵六显然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有有有,当初这位女客赏了小人好多银两,还有这串珊瑚珠子,银两小人都用来买房置地了,可是这串珠子,小人一直存着,想给小人的女儿作嫁妆。”

“拿上来!”张太后从侍女手中接过珠串细细观看,面色越发阴沉,“不错,这还是永乐九年郑和从西洋返航时带回来的,成祖爷赏了两串给哀家,一串留给嘉兴公主了,还有一串就给了若微。想不到你竟然拿先皇所赐的圣洁之物去做这等买凶陷害他人的事情。若微,你实在是太让母后失望了!”

“母后,让母后失望的不是若微。”若微平心静气,低眉敛目,态度和缓,清雅得如同夏日荷花,只是眼尾轻轻一扫,便似有两道寒光向胡皇后射来。“人证物证皆在,你还要抵赖吗?”张太后逼视着她,心中不由暗暗踌躇,依她的性子真不想再容这样的奸妃留在自己儿子身旁,可是一想到那粉嫩可爱的孙子,又有些心软。

若微却不管这些,她索性站起身走到赵六面前:“你真的见过我?”

赵六微微有些迟疑。

若微轻轻拍了拍手,阮浪与金英押着一位白发老妪步入室内,“娘!”赵六立即奔到老妪身旁,“娘,您没事吧?”

“没事,孩子,娘没事!是贵妃派人把娘救出来的。”老妪指着赵六说道:“痴儿呀,你千万不要为了保住你老娘的性命就去陷害无辜、助纣为虐!”

赵六这才明白过来,他立即跪在若微脚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随即对着张太后说道:“太后,刚刚赵六所说的都是假话,是有人教我说的。早年我是做过铁钉,因为是害人之物,所以小人十分害怕,就带着家人迁到了南直隶境内。可是后来有位金公公找到了小人,问清了实情,又帮小人在城内安了家。三日前小人从铺子里回到家中,才发现高堂老母和家人全都不见了,是她,慧珠,是她逼我在今日的殿审中诬陷贵妃的。”

“你血口喷人!”慧珠立即大呼冤枉。

“都别吵了,容哀家细想想!”张太后越发糊涂起来,她思忖片刻之后,目光掠过在场众人,最终盯向了若微:“贵妃的意思是说,刚刚赵六指证,他是被慧珠胁迫而做的伪证?”

若微重新落座,点了点头:“母后明察!”

“那皇上是今日午后才与哀家谈及此事,哀家也是一时兴起才召你们来对质的。皇后毫不知情,又怎能提前命人拿了他的家人行要挟之举呢?”张太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若微。

“母后真是圣德!”胡皇后以袖掩面,轻泣起来。

若微却笑了,她对上张太后的目光不偏不躲,“母后别急,先往下听,恐怕一会儿疑惑的事儿更多!”

“哦?”张太后越发莫名其妙。

若微冲着朱瞻基和张太后盈盈一拜:“请皇上和皇太后移驾!”说完,她站起身来自顾向外走去。

张太后与朱瞻基及殿内众人都大感意外,朱瞻基默不作声,只悄悄跟在若微后面出了殿门。张太后见状,虽然心中极不情愿,但也只得耐着性子裹了氅衣跟了出来。

一行人来到仁寿宫花园内突然愣住了,只见小山坡下立着好几个草人,草人穿着宫中女眷的锦衣,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是真人一般,只是其中一个草人肚子高耸,显然比别人要胖了许多。

“啪啪!”若微双手击掌,突然从仁寿宫花园东角门冲出来一个怪人,手挥着半个瓷盘残片,直奔那几个草人就冲了过去,不偏不倚单单选中了那个肚子鼓鼓的草人,随即挥动着手里的破瓷片在草人的腹部乱切一通,一边切还一边高喊:“吃,吃,好吃的!”

切开草人的肚子以后,他伸手刨来刨去,从里面竟然刨出许多肉糜,全都塞在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一边吃一边快活地大叫。

夜色中,他的叫声、笑声是那样的骇人,然而一个女子隐隐的哭泣声更让人毛骨悚然。

“哭,你是该哭,否则紫烟死得也太冤枉了!”若微的声音带着远离人间悲苦的超脱与冷静,却让人更感寒意。

众人回眸,只见若微身后,一个身穿宫女服饰的女子突然哭着跪倒在若微脚下,“娘娘,是司棋的错,都是司棋的错。一失足成千古恨,正是因为司棋家中有难,偷拿了娘娘的首饰出去卖,才会被慧珠和皇后娘娘发现寻了把柄,又以我爹娘和弟弟的性命相胁迫。所以……所以,所以司棋才做了那么多卖主求荣的事情。当年长乐宫里被太后搜出来的反诗和春药,都是慧珠给我的。还有……还有放在常德公主箱笼里让人闻了滑胎的香丸,还有在月子房里香炉中放的让产妇血流不止的郁金,都是慧珠让司棋做的!”

“你这个贱人,红口白牙如此冤枉人,你就不怕遭报应吗?”慧珠冲上前狠狠给了司棋一记耳光。

阮浪立即上前将她钳制住。

司棋跪在若微面前叩头如捣蒜,她痛哭流涕道:“奴才现在明白了,一步错步步错,奴才不是没有想过回头,可是这天大的罪,奴才不敢呀!就是前天,奴才偷听到贵妃娘娘和皇上的谈话,说是要重新查证西山遇袭铁钉害人一案,明知道不该,可奴才还是告诉了慧珠。那珠串……珠串也是慧珠让奴才偷来当证物的。”

所有的人都惊住了。

若微弯下腰,她伸手托起司棋梨花带雨满是泪痕的脸,“你家里有事,为何不告诉我?告诉我,我会不管吗?”

司棋泪流不止,凄然说道:“娘娘一定会管,可是,可是奴婢不愿意让娘娘和宫里的姐妹都知道奴婢有一个嗜赌成性卖妻卖儿卖女的父亲,当年他卖了我和我娘还不算,如今竟然还要将我小弟弟送去当阉人!”

“可恨之人原来竟有可怜之处!”若微鼻子一酸,把手一松,“只是如今你想回头是岸,恐怕别人也未必信你了。”

“是!”司棋点头说是,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跪着爬到张太后面前,“太后娘娘,这是慧珠交给奴婢郁金的罪证,这样害人的东西,宫里的典药局是不能流出一钱一厘的。这是她亲自到城中药铺买的,只是百密一疏,这包药的裹布和蜡壳内侧均有药铺的记号,只要找到药铺,即可查出是何人所买。”

张太后不发一语,也没有去接那所谓的罪证,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孙若微与胡善祥,因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谁都称不上良善,谁也算不得无辜。

输得这样难堪,赢得又这样惊险,让她无从理解,也无法表态。

就在众人怔愣的当场,跪在地上的司棋突然站起身疯了似的跑了过去,她拾起那个疯人扔在地上的破瓷片狠狠地切入自己的喉管,气绝前只喊了一句:“紫烟,你是忠仆,可司棋也并不想当个小人啊!”

凄烈的哭声与骇人的笑声让人无从分辨,或者这原本就是一个喜乐颠倒的世界。红墙绿瓦的宫门朱阙内,这样的红颜悲歌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张太后转过身去,依旧不发一语,她步子走得十分稳健,只是太过匆匆,以至于衣带轻飘,那件披在身上的华贵氅衣也掉落在地上,随侍在她身后的侍女云汀与素月立即拾起氅衣紧紧追了过去。

晨阳初现,金光布满室内。

仁寿宫吉云楼内,跪在莲花拜垫上敬心礼佛的张太后对着佛像自言自语:“我佛慈悲,请佛祖开示,是我错了吗?如果当初不是我坚持这样的嫡庶格局,是不是今日的恶果就不会发生了?”

“皇太后,皇上来了好几次,您都避而不见。皇上刚刚可放下话了,说不管您见还是不见,胡皇后,他是废定了!”云汀从外面入内,紧挨着张太后也悄悄跪下。

“你去告诉他,母后只有一句忠告给他!”张太后缓缓说道,“古往今来,哪一个皇上废后没有理由?又有哪一个皇上废后之后在暮年回首时没有后悔过?唐玄宗为武惠妃所惑,诛杀元配皇后,事后常常后悔,并终此一生不再立后。唐高宗为武则天所蒙蔽,废除皇后及淑妃,事后也常常悲泣哀悼。如果皇上真的想明白了,真的不后悔,也不怕有累圣德,就请自便吧。只是不管立谁为后,皇太子的抚育重任,母后绝不假他人之手!”

“是!”云汀低声应着。

“还有什么事?”张太后听出她言辞闪烁似乎还有事要回,于是索性问道。

“慧珠……投井了!”云汀低着头,连日来宫中的血雨腥风早已让她不寒而栗,“她留下血书一封,承认了所有的罪责,还说所有种种皆是她一人所为,皇后本不知情。”

“不知情?”张太后长长叹息一声,“也许真的是我错了,当初若不把她们姐妹放在一处,没有慧珠的筹谋算计,善祥也不至于如此糊涂,罢罢罢,各人造业各人偿,由她们去吧。”

坤宁宫内宫门紧闭,胡善祥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的席子上,面前放着一个铜盆,如今坤宁宫已然成了一座冷宫,整座大殿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用一个小小的铜盆为慧珠祭奠。

每一张纸元宝都是她亲自剪的,看着它们一张张在铜盆中被小小的火苗吞噬掉,她的心仿佛也跟着烧了起来。

“好妹妹,这是姐姐在宫里第一次叫你妹妹,以后的路你就自己走吧,姐姐最后再为你筹划一回。姐姐一人将所有的罪名都承担了,一死以谢天下,只要妹妹你咬住不承认,谁也不能定你的罪。况且建宁庶人的事,事关先祖和先帝两朝天子的荣辱德行,他们绝不敢对外公布。而郁金伤人和铁钉之事,谁也没有亲眼所见,根本无可奈何。妹妹,你记住,你是成祖为皇上钦定的元妃,谁也不能轻易废了你。你别怕,跟她们慢慢熬……”

慧珠的殷殷叮咛仿佛还在耳边,只是从此以后,在这寂寞深宫中,接下来的路就要自己一个人走了,从此之后,在这朱楼玉宇中再也没有一个知冷知热可以促膝说说心里话的人了。

胡善祥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满腔的怨恨全都化成了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吱咛”一声,大门仿佛被人推开,一个身影由远及近。

“皇上,您终于来了?”虽然没有回头,但是她还是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好像自从臣妾搬入这坤宁宫,皇上您就没来过吧?今儿皇上来,是为了与臣妾一起祭奠慧珠?还是想让臣妾移宫,好给贵妃娘娘腾地方?”

朱瞻基站在离她十步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此时的他心中没有半分的恨,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他仿佛想起了十多年前在南京皇宫中他们的洞房花烛之夜,洞房里满是耀眼的红,大红的帐子,大红的龙凤对烛,大红的灯笼,大红的礼服……红得让人厌烦,所以他逃了,以至于没有看清新娘的容颜他就逃了,一直逃到若微的身边。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你知罪吗?”他高高在上,却发出如同蚊蚋般的低鸣。

“知罪!”她扭过脸仰望着他。她笑了,穿着一身孝服的她居然也称得上是笑靥如花,娇艳绝色,“臣妾的罪,就在于太爱皇上了。爱得不能自已,不能与人分享,不能看着别人分宠争辉!”

“其实,你是可以跟若微共存的!”他说。

“是吗?如果当初是她当了皇后,怕是也会如此待我的!”她又扭过脸去,继续往火盆里添着纸钱,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对他——这个让她爱入骨血的男人转过脸去。

“你错了。原本朕该将你的罪行公布天下,废了你,甚至杀了你!”他声音微微有些打颤,“是若微劝朕宽恕了你……如今,为了你好,你主动请辞吧!”

朱瞻基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轻轻放在离她几步之外的地上。

“为了我好?”胡善祥笑了起来,头上的钗饰摇摇颤颤,甚是好看,“皇上才错了呢!她哪是为了我?她是为了皇上好,她是为了皇上的圣德,为了成祖和父皇的名声。省得别人说成祖和父皇都看走了眼,千挑万选却选错了人,居然找了这么一个内心奸诈的女人来做皇后。”

“哈哈!”她的笑声十分骇人,“我从来都不喜欢她,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她对皇上,跟我对皇上的心,是一样的。所以,输就输了,皇上不是一直都想把臣妾头上的凤冠拿走去送给她当礼物吗?只要皇上高兴,拿走就是了!”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皇后金印,看都没看地上那本奏折的内容就直接翻到后页,在上面狠狠一盖,盖上了皇后的金印。

朱瞻基愣了,胡善祥在他的诧异当中手捧奏折和金印端端正正地跪在他面前。

朱瞻基迟疑了良久,才将奏折和金印接了过来,“你身子不好,从今以后退居长安宫,赐号‘静慈仙师’,专心事佛吧!”

“臣妾谢皇上隆恩!”胡善祥伏在地上,大礼相拜。

她的头始终没有抬起,似乎隐约之间听到了朱瞻基一声轻叹,然后看着朱瞻基迈着沉甸甸的步子渐渐走远。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面上没有泪,没有悲,只有一片祥和与端庄。

大明宣德三年正月十五日,奉天殿内举行了隆重的皇太子册立盛典。朱瞻基下令免全国赋税三成,普天同庆。

宣德三年三月初一,贵妃孙氏在装饰一新、金碧辉煌的奉天殿内被册封为皇后。

大礼当天,奉天殿内高奏中和韶乐和丹陛大乐,露台上摆设着全副仪仗,大红地毯南出午门,一直铺至承天门外。殿外炉鼎、仙鹤、铜龟都吐出袅袅香烟,缭绕宫殿,气象森严,汉白玉栏杆上红绸缠绕的大红花锦争相吐芳,处处都显示着龙凤呈祥的吉瑞与庄严。

在百官与命妇的注视下,身穿九龙六凤礼服、头戴凤冠的孙皇后踏着红毯缓缓步入殿内。

孙皇后所戴的凤冠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所有的人都为之瞠目叫绝。由珍珠宝石组成的花树和用翠鸟羽毛嵌成的翠云装饰的凤冠精美华贵至极,上有珍珠三千五百六十颗,各色宝石一百五十块。按明朝定制,皇后凤冠为九龙四凤,但是戴在孙皇后头上的这顶凤冠竟是十二龙九凤,这显然是朱瞻基为了提高皇后身份而不惜破坏祖制的又一例证。

册封大典之后,皇上与皇后携手走上承天门,在这里接受百官和皇城百姓们的朝贺。

至此,从永乐十五年至宣德二年,在暗流汹涌的后宫中挣扎了整整十二年之后,孙若微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嫡庶之战中笑到了最后,因为有年轻天子坚定不移的挚爱,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大明皇朝入主坤宁宫的第三位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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