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郑太医再次深深叩首,“查不清毒源,臣等怎敢拟方呀?”
“那也不能让皇上就这样忍着啊!等你们查清了,怕是……”若微悲从心起,话未说完,清泪已然暗自垂下。
“可用甘草、绿豆、防风、铭藤、青黛、生姜煎服,先服四剂看看!”一个清冷的声音悄然响起,如平地惊雷一般。
若微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眸,曾经风度翩然的少年郎如今也已霜染玉颜步入了中年,只是那对充满英气的眉毛、犀利的眼神依旧未改,仿佛一坛佳酿经过多年积淀后渐入佳境,魅力无限,特别是隐于唇边的那一抹亦正亦邪的笑,足以迷惑众生。
他曾经也是狂傲不羁,又时而温文尔雅,千年寒冰般冷峻的脸上也曾经闪过稍纵即逝的似水柔情,这样的他,真的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救星吗?
可是为什么他眼中的神色是那样淡漠,仿佛他和她之间从来就不曾相识。又为何他总像风一样飘忽不定,来去无踪呢?
“娘娘,许大人的方子或许可以一试!”刘太医连连叩首。
“去吧,你们下去按方配药。”若微的声音里透着一种难言的悲怆,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当太医们都退下的时候,她终于没有忍住,或者她并不想在他面前强忍,她绝望地问道:“那个方子,是死马当活马医,对吗?”
“是!”他言语清冷,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请娘娘移步,下臣要替皇上细细看诊!”许彬再一次为朱瞻基细细诊脉之后,又掀开锦被,以手轻按龙体,过了片刻才示意守在床边的太监金英为朱瞻基放下床边的帐帘,随后便开始了更为细致的查看。
若微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她步履千钧,脑子里乱成一团,湘汀与王谨扶着她走到外间的木炕上坐下,身子仿佛刚刚挨到炕边,她又立即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内室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慌乱如麻。
“你们说,要不要差人回禀太后?”若微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皇后娘娘,事发突然,怕会惊吓到太后。奴才等只是回了您,还没顾得上去回太后!”王谨接语道。
“娘娘,是不是等有了准信后再去仁寿宫回话?现在这情形,太后知道了也是于事无补,徒增忧虑!”阮浪凑上前低声劝慰。
若微点了点头,“也好!”
“娘娘,您现在千万不能慌!”湘汀自己已然身子发虚,浑身轻颤,可是依旧咬着牙劝慰着。
若微回过身,紧紧攥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门忽地开了,许彬从里面走了出来,若微立即上前问道:“如何?”
许彬阴晴不定的目光中除了忧虑,竟然还有一丝毅然,他看了看立于室内的太监宫女,未等若微发话,湘汀已然招呼众人退了出去。
“到底如何?”若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双美目满是惊恐。
顾不得君臣之礼、男女之别,许彬伸出手重重地按在若微的肩上,仿佛要透过他的手传递给她一股力量,只是这力量背后的意义让人实在难以承受。
“是什么?你说吧!”她面色苍白如纸,一双大大的眼睛空灵而忧伤,绝望中带着一丝期盼,就像在海上漂浮了许久的沉溺之人看到了远方的一叶小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力气滑向它,可是总还是有着一线生机。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的时候,经过一个叫‘黄金之国’的地方,当地盛产金刚石。金刚石具有疏水亲油的特性,当人服食下金刚石粉末后,金刚石粉末会粘在胃壁和肠内,在长期的摩擦后,会让人体内的脏器染上溃疡。”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若微的眼睛,调子缓缓地,不像是在汇报皇上的病情,倒像是在给一位求知欲极强的学生解惑。
“溃疡?”若微的神情仿佛稍稍有些放松,她手抚胸口,面上露出淡淡的喜色,“那就用‘半夏泻心汤’散结消痞,稍假时日即可痊愈!”
许彬手上的力道稍稍加重,若微几乎有些难以相抵,“怎么?”
“晚了!”许彬的目光从若微的脸上移至不远处那堆满奏折的龙案,吐出的话语字字如千钧,“此其一,而今日令皇上发病的诱因还有一味猛药,即是‘见血封喉’!”
“什么?”若微瞪大眼睛,紧拉着他的手臂,“你在说什么?”
“‘见血封喉’又名‘毒箭木’,产在南海一带,是世上最毒之物。树汁呈乳白色,为剧毒。一旦汁液经伤口进入血液,就是华佗、扁鹊在世,也回天无力了。”许彬的声音缓缓的,越来越低,以至于他后来还说了些什么,若微已经全然听不明白了。
“怎么会这样?”若微猛然惊醒,她用力地摇晃着他的手臂追问道,“不是叫‘见血封喉’吗?皇上,皇上也无外伤呀!”
“是无外伤,可有内伤。这下药之人是我平生所见中心机最为缜密的。那金刚石粉在皇上体内少说也有三四年了,这种慢性毒药不易被人发觉,平时除了心口疼、心悸、呼吸稍滞以外不会有别的症状。可时间长了,肠胃就会破损出血。这个时候如果误服了‘毒箭木’的汁液,汁液侵入五脏六腑……刚刚我替皇上查验过了,下体有褐色液体排出……”许彬深深吸了口气,又把目光重新投在若微的脸上,“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哀伤,也不是查明真相去揪出那个人,而是好好陪陪他。”
若微茫然地摇着头,满眼写的都是难以置信,大大的眼中全是惊恐之色,她曾经经历过无数的风浪与波折,也曾经数次与死亡相邻,可是这一次,她真的无从招架,也不想招架。
就在她摇摇欲坠即将瘫软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一双有力的臂膀阻止了她的下落,他把她强按在炕上,虽然没有一句劝慰之词,但是目光中传递的坚定与暗示像一剂猛药灌入她的体内,让她渐渐清醒了过来。
“许彬,帮我,帮我去查那幕后的真凶!我不能,我决不能让谋害瞻基的人逍遥度日!”她紧紧拉着许彬的袖子,是的,他是她的救星,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