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叹了口气,她轻轻摇了摇头,“皇上英年早逝,后宫中一片凄风苦雨。坤宁宫那边一点也指不上,其他人除了哀号痛哭就是长吁短叹。母后在宫里越来越孤单,也越来越无助了。还是你好,超脱红尘之外,这凡尘俗事再也扰不到你了。”
“母后莫要取笑善祥,若是真能够超脱世外,善祥就该隐于山野,又怎会还置身在这红墙宫门之内?”胡善祥从榻里拿起一条雪貂皮褥,万分恭敬地盖在张太后的腿上,回座之后仿佛不经意地随口一问:“母后,刚刚又是为何而大发雷霆?”
“为何?”张太后面上有些凄然,“皇上猝然离世,朝中事务纷杂,越王瞻墉最是没心没肺,指望不上。这不,我刚把襄王召来,谁知这孩子……他,怎么就突然急匆匆地走了。做事这样不成体统,真让哀家伤心!”
胡善祥心中暗笑,面上却装着惊讶,“母后,莫要怪错了襄王。襄王之所以走,也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呀!”
“苦衷?他有什么苦衷!多少大事等着他帮母后参襄料理,他可倒好,来去匆匆,半点忙也没帮上!”张太后强忍着心中的不快,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便不再作声。虽然事情做得十分机密,但是她知道,自己密召襄王进京又连夜在仁寿宫面授机宜,在这个紧要关头,朝中重臣不可能不知道。她原本也没想瞒,正想借此看看朝中老臣们的意思。可是还没来得及走下一步棋,两派对弈最关键的一方朱瞻墡竟走了,留下的残局叫她一个人如何收拾?可是这份怨、这份气,她对着胡善祥又不能悉数尽吐,只好欲言又止。
胡善祥却笑了,这笑容中蕴含着苦涩与无奈,甚至还带着隐隐的嘲讽,“母后,襄王的苦衷母后不知,善祥却清楚得很。昨夜坤宁宫里传出的琴声,这东西十二宫所有的人可都听见了。母后知道吗?这反反复复弹了半个多时辰的曲子竟是《墨子悲丝》,母后想想,襄王那样如玉的人才,如雪般清白的性情,他受得了这个吗?”
“杨朱泣歧路,墨子悲染丝?”张太后靠在五彩金线织就的五福锦绣靠背引枕上,半眯起眼睛细细思忖着胡善祥的话,才发现这里面大有玄机。《墨子悲丝》说的是春秋时期墨家学派的创始人墨子出行时,见到染房内工匠们将洁白的丝帛染成黄色或黑色而失去本色,不由大悲,感伤世人随俗世沉浮而不能自拔,犹如洁丝染色,失去了本来面目。
“母后一定听说过‘杨朱泣歧路’的典故。杨朱外出时遇上一条岔路,一时不能决定走哪条路好,又联想起人生在世总要面临数不清的歧路,竟忍不住哭了起来。‘歧路’之所以让杨朱哭泣,正是因为它纵横交错,使行者无从选择,选择不当便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会选择’的痛苦有时更甚于‘不让选择’的痛苦;逃避往往比迎难而上、面对不可预知的前路要来得容易得多。先以‘素丝遭染’来污蔑襄王的高洁,再以‘歧路难行’来摧毁襄王的决心和勇气。这样的心机、这样的巧谋,真真让善祥输得心服口服,只是可惜了……”胡善祥的目光透过张太后,看着不远处被斜洒入内的阳光晕染得如同涂上了一层金粉的窗棱,有些飘忽起来。
她眼神里蕴藏的内容太过丰富,张太后一时之间难以全部读懂;可是她的话,张太后听得很明白。
“可惜?可惜什么?”张太后重新审视着面前一身道袍的胡善祥,只觉得今日的她话语中处处透着玄妙,可是偏偏往日里堪称洞察世事的太后今日却没了兴致,也没有精神去参悟任何事。
“善祥是说,可惜了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与万世基业,更可惜了一位旷世贤君。”胡善祥把目光重新投向张太后。她说得如此直白,以至于完全超乎张太后的想象,她怔怔地没有接语。
胡善祥笑了,“母后,‘兄终弟及’虽然没有‘父死子继’来得正宗,可也不是没有先例呀!那宋太祖崩世之后,太宗不是按照‘金匾之盟’和杜太后遗命承继了兄长的帝位吗?襄王仁孝贤明,更是满腹经纶,身负惊世之才,若是襄王可以登基,于国于民于朱姓宗室都是百利无害!”
“善祥!”张太后稍感意外,她伸手紧紧握住了胡善祥,“难为你这样通达明理。众人都只会责怪母后宠溺幼子,后宫干政乱了纲纪,想不到母后的心思还有你能懂得,母后甚感欣慰。只是墡儿性情至纯至善,一曲琴音就乱了他的心智将他逼回襄阳。如今局面已然无从挽回了,母后也无可奈何,只好由他去了。”
“母后莫要灰心,其实咱们还有转机!”胡善祥言之切切,张太后神情微变,眼中露出期盼之色。胡善祥续言道:“襄王虽然暂时走了,您还有太子啊!太子自小是由母后代为抚育的,与母后感情深厚,登基之后,内有母后继续训导,外有贤王辅政,朝政应不会有偏!”
张太后点了点头,只是目光中又闪过一丝忧虑,“这一层母后也想过了,可是照理说新帝登基,母后就该退下来在寿康堂颐养天年。天子年幼,守在他身边的该是他的母后。”
“万万不可!”胡善祥脸色突变,“襄王辅政,就免不了要时常入内面见皇上商讨国事。而皇后身负抚育幼主的责任,肯定是要与皇上同居乾清宫的,这年轻叔嫂时常见面,虽然襄王性情纯如璞玉,定然会洁身自好。可是这时间久了,万一有些尴尬之言传出,于皇家的体面和皇上的龙颜都将有损。况且……就像昨夜以曲相谏一般,怕是襄王会屡遭蒙蔽,遇事未必会明断。”
“正是,正是,这正是哀家担心的!”张太后频频点头。
“母后,善祥有一言相谏!”胡善祥凑到张太后耳边低语片刻。张太后神情微变,她紧盯着胡善祥道:“善祥,你可知道,这番话讲出来,足已让你身首异处、满门抄斩?”
胡善祥笑了,笑得很是明媚,“是的,善祥知道。善祥也不想说是为了江山社稷,就是因为心中有恨,恨不得她立时死去!因为皇上宠她爱她,所以多少次善祥把这样的恨隐藏下来了,总在最后关头放她一马,就是因为皇上。如果她活着可以让皇上高兴,那我认了,也忍了。可是现在,皇上不在了,她早就该死!”
她仿佛变了一个人,疾言厉色,脸上的神情狰狞得有些吓人。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张太后突然发现她眼角边深深的细纹,她老了,她只比若微大三岁,可是她笑起来,这眼角、唇边、额上的纹路是那样地清晰。张太后只觉得心里有些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她应该讨厌这样精于算计又凶狠毒辣的女人,可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是胡善祥的狠与恨帮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恶气,更帮她移走了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