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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相争尘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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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中详情若微不知。可是若微知道,我爹才富五车却甘于平淡,终生寄情山野不问世事,不入仕不求财,这样的淡泊性情,太后其实未必会真的喜欢。”她说得如此直接,如此任性,还带着稍许的孩子气。

果然,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你什么都不知道!”

“刚刚太后说了,您之所以恨我是因为两个男人。若微现在知道了,其中一个是我爹,那另外一个呢?”若微也冷了脸,直接顶了回去。

太后没有说话,伸手指着若微头上的凤冠,“你竟然戴了它来炫耀,炫耀你有一个多么宠你爱你,为了你不惜屡屡破坏祖制的夫君吗?”

若微仿佛懂了,她的凤冠是十二龙九凤,远远超出了大明开国皇帝明太祖朱元璋钦定规制的九龙四凤。

这是朱瞻基为了向世人展示作为帝王、作为男人他一直坚守的誓言,也是他们爱情的明证。她戴着它,不是为了炫耀,只是为了坚定。这份坚定,她知道太后不会懂,她也不屑去辩驳。

“因为瞻基?”她问,“您居然在嫉妒?嫉妒您自己亲生的儿子把爱全都给了我?”

“糊涂!”张太后铁青着脸,“若是瞻基对你的爱能发乎情止于礼,万事符合规矩,母后只会替你们高兴。可惜不是,从瞻基爱上你的那天起,他就在逾规越矩。一次又一次,如果没有你,不管是当太子还是做皇上,他都会更出色,也会更有成就。因为你,他让我失望,让全天下失望,更让永乐大帝成祖爷失望!我们如此精心栽培的皇上,文治武功俱全,可惜只励精图治了短短十年,还没有亲眼看到大明的中兴,就撒手而去。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这样的指责,若微想辩,因为她担不起,可是张太后面上的神色如此郑重肃穆,仿佛从她口中说出的都是金科玉律,若微又无从相辩。

“你已经毁了一个皇帝,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再把我的孙儿引上歧途。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其一,你自殉先帝,我会彰表你的德行,让你走得风风光光。太子明日就是新君。”张太后冷冷的,话如寒冰。

“我不会死,瞻基也不让我死!”若微稍稍有些犹豫,比起那些有名无实的后宫妃嫔,若说殉葬,她真的应该当仁不让,可是一想到祁镇,她实在不放心,所以她容不得多想就立即顶了回去,“襄王不是宋太宗,做不出那样凶狠残忍的事情来,所以母后就不要想着兄终弟及了,祁镇也是您的亲孙子,您就真的忍心违背瞻基的意思?您是知道的,瞻基从懂事起就肩负着捍卫东宫荣誉的责任,小小年纪就要卷入赵王和汉王与父皇的夺嫡之战,这么多年的殚精竭虑,如今您忍心让他的遗愿落空吗?”

“瞻基?皇上的名讳是这样被你呼来唤去的吗?”张太后深深叹了口气,颓然地靠在龙椅之上。今夜,她也破了规矩,为了与若微对峙,居然选在这乾清宫大殿上与她做最后的对决。曾经为了先声夺人,她想过要抢下太子,不让她们母子见面,可是她竟单衣跪在仁寿宫门口,这样的惊人之举让她无从应对。她也曾从了胡善祥的建议,命人在她的膳食中下毒,想不到被她发觉了,还不声不响地让肇事者死在了自己的仁寿宫花园里。

每一步都是处心积虑,可是每一步都输于意料之外。因为若微做事太不合常理了,让她防不胜防。越是如此越让她不能心软,于是她板起面孔冷冷说道:“第二条路,也是唯一一条两全的出路。明日在这里,祁镇仍是新君。而你,幽居于南京旧宫,在皇上成年前不得与皇上见面,后宫事务由贤妃代理,不管是前朝政事还是后宫事务,你均不得染指。”

“您在说什么?”若微愣了,她显然没有想到太后会出此下策。这是要将自己赶出皇宫吗?出了皇宫,她真能让自己活下去吗?这显然是一步缓兵之棋,若微的心猛地抽搐起来,姜还是老的辣呀!

“若是我两个都不选呢?”她问。

“不选?”张太后盯着若微的眼眸,面上阴晴不定,“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吧。我累了,先回去休息。明日辰时三刻前派人来回我,再晚了就来不及了。”

张太后说完,凤袍一抖就翩然离去了,只留下若微一个人站在寂寂的大殿中,她细细地凝视着殿中的陈设,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朱瞻基昔日的浓情蜜语,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两人相依相偎在一起的情景。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人生在世,最痛苦的不是失去,而是曾经拥有的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曾经的甜蜜与温情,如今都成了凌迟自己的利刃,随着沙漏一点儿一点儿地吞噬着她的年华和生命。

要这样活下去吗?瞻基,你告诉我,我真的要这样痛苦地活下去吗?

泪水不知何时悄然滑落,冷风拂过,泪痕很快被风干了,不留半点印迹,可是那泪水曾经淌过的地方却紧紧的,就像自己心底的伤,别人看不到,可它真正裂开过,如今正淌着血、深切地痛着。

宣德十年正月初十辰时,张太后牵着太子朱祁镇的手走上乾清宫玉台之上,她将虚岁九岁实则不满八岁的朱祁镇轻轻按在龙椅之上,俯视群臣,她庄严浩然的嗓音响彻大殿,“这就是新天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响起了山呼万岁之声,满朝文武叩拜新皇。

朱祁镇的目光在殿中找寻了一圈,又将目光投向立于身侧的张太后,他轻声问道:“皇祖母,母后呢?”

张太后好像没有听见,凌厉的目光直射在朱祁镇的脸上,朱祁镇不禁打了个寒战,立即端正坐姿大声说道:“众卿平身!”

“谢吾皇!”又是此起彼伏的谢恩之声。

人群中没有母后的身影,朱祁镇有些好奇,也有些失落,但是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朝中大臣们的奏报吸引住了。看着那些或是高大,或是俊朗,或是已近垂暮之年的臣子们起身出列跪在他的面前,说着各种各样的吉祥话,奏报各地的要闻事件,他觉得新鲜极了,这比在上书房里听师傅们讲文章典故要有趣多了。

朱祁镇和他的母亲一样,都注定要成为明朝历史上最为人瞩目的人物。

他的母亲,一个山东邹平地方小吏的女儿,八岁入宫,几经沉浮成为与皇后同样有册有宝打破后妃规制的皇贵妃,更因为他的出生,让宣宗废弃原配而成为皇后。

他,出生不足百日即被册立为太子,是明朝历史上最小的太子。

他,七岁登基,是明朝第一个冲龄即位的幼年皇帝。

他,正蹒跚着开始为君为帝的一生。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迎来怎样坎坷的命运。中国历史上两次称帝、两次改元的,仅此一人。

就在这一天的晚上,若微带着湘汀和阮浪乘着一艘官船从北京南下。行在运河之上,若微身倚舱门凭栏远望,看着岸上渐渐消失的光亮和水中的波光潋潋,不禁喃喃低吟:“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倚枕,起坐不能平。”

一声轻叹后,若微回身从几案上拿起一壶酒,三杯两盏入口,已然薄醉微醺。

“娘娘,夜深了,当心受凉!”湘汀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才让她从恍惚中醒了过来。

“湘汀,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她轻声问到。

“娘娘,已然二十六年了!”湘汀为她在身上披了一件孔雀绿翎裘,“娘娘,可是又想起以前的伤心事了?”

她摇了摇头,一支玉钗松松绾成的流云髻,如烟似雾,眼神流转间顾盼生辉,气质雍容又娇媚飘逸,“去,把我的琵琶抱来!”

湘汀面上一怔,娘娘已经好多年未弹琵琶了,但是她不敢多问,也无从揣测,只是从里间将琵琶悄悄取来给她。

玉指轻撩,曲音悠然而起。

世事漫随流水,

算来一梦浮生。

醉乡路稳宜频到,

此外不堪行。

曲音止,清泪流。

若微回眸相问:“湘汀,你说,我是正,还是邪?是忠,还是奸?”“娘娘!”湘汀眼中悲泣,跪在红毯之上,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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