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内,孙家大少奶奶刚刚准备妥当,却四下里找不见董素素,刚要派人再去找,却听见外面鞭炮齐鸣,吉时已到,正在着急,只见董素素领着一个小丫头进来,眼睛红肿肿的,似乎刚刚哭过,未来得及问,只说道:“弟妹,吉时已到,快随嫂子我将这豆瓣肉和如意饺呈上吧!”
董素素笑着点了点头。
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出了厨房,向厅里走去。
往日都是女子不见外客,而今天因为在主桌上就坐的都是宗亲,所以才可免了此礼。
大少奶奶手托如意饺,董素素手提装有“豆瓣肉”的红漆食盒,走入正厅主桌。
“恭祝父亲大人寿比南山,福如东海!”两人齐声贺唱,然后大少奶奶手捧托盘,上得前来,孙云璞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了这摆成寿桃模样的桃尖处的一个饺子,随即点了点头。然后这饺子便由在座的各位宗亲长辈分食。
大少奶奶退下时看了看董素素,董素素向前走了两步,打开食盒,却没有亲自呈上,而是由她身旁的小丫头捧着碗走到孙云璞面前。众人都有些惊诧,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这二少奶奶也太不知规矩了,怎么能让一个小丫鬟给老爷子上这碗肉呢!
孙云璞也暗暗惊讶,目光一扫,停在那小丫头的脸上,只见她娇颜上堆满笑容,扑通跪在他面前,娇憨可人,如珠玉般的声音悄悄响起:“若微丫头祝老爷子福寿绵长,吉祥如意!”
说着便将小手高高举起。
孙云璞突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连着说了三个好字,接过碗来,双手微颤,吃着这碗“豆瓣肉”,竟泪光微闪。
而依旧跪在地上的若微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老爷子别光顾了吃啊,还没打赏呢!”
孙云璞放下碗筷,指着若微说道:“打赏?怕是一会儿问清楚你是如何偷跑回来的,爷爷便要拿龙头拐杖狠狠把你打上一顿,还不快跑!”
“哦!”若微撇了撇嘴,立即明白爷爷的暗示,站起身躲在董素素的身后,随着她出了前厅。
“若微!”身后响起一阵急唤。
不用转头,也知道是继宗。
“继宗!”若微俏生生地站在回廊下,展着笑颜,如春花般娇媚。
继宗使劲揉了揉眼睛:“真的是你!我刚刚在厅里看着,还疑心自己眼花了呢!”
而他身后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探出头来:“哥哥,那是谁?”
若微惊呼到:“继明,你这个臭奶娃,居然把姐姐给忘了!”她跑过去,一把将继明抱在怀里,在他胖嘟嘟的屁屁上狠狠捏了一把,然后又在他粉嫩脸上亲了又亲。
看着继宗很是眼热,站在边上轻声说道:“若微,光顾着弟弟,对我这个兄长,你怎么没有半点表示?”
若微眼睛微眨,伸出一只手像钳子一样挥了过去:“那你说吧,想让我掐你哪里?”
继宗伸手去挡,突然发现若微手上的伤,他一把拽过她的手,“这伤是怎么弄的?难道你在宫里过得不好?”
董素素见了,又是一阵唏嘘。
前边的宴席散了,孙云璞来到后院,就在若微的闺房里,孙家上下齐聚一室,听若微细述这一年多来离家以后的种种事情。
一直说到月上眉稍时分。
众人听了,皆是连连惊叹,宫中隐隐的风云实在莫测,而战场上的瞬息万变、血肉横飞更让人心惊胆颤。董素素紧紧地拥着女儿,一语不发,秀眉深锁。
“微儿,就是说这次,你是偷跑回来的!”孙云璞目光如炬,直视着若微。
“呃……”若微想了想:“不算偷跑,宫里的人肯定以为我死了,晚回去两天就说是路上耽搁了,没什么要紧的。”
孙云璞用拐杖轻轻敲地,叹息着:“丫头呀,宫中一年多的历练,还是没能让你转性。”
众人皆不明白老爷子话里的意思,若微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罢了,你立即启程,让你娘亲给你多准备些吃食和银两,再不能耽搁了,现在就动身,而且见到圣驾,一定要将偷偷回乡之事如实相告,绝不要有半分的隐瞒!”孙云璞的态度容不得人反驳。
只是却把众人都说愣了。
董素素眼中盈满泪水,还未开口,继宗已然跳了起来:“爷爷!若微好不容易回来,怎么也要在家里住上两日,爷爷为何狠心要赶若微走呢?”
童言无忌,他问的却也是众人心中所惑。
孙云璞并不回答,只是凝视着若微,眼中情绪万千。
若微恍然明白,她悄悄走过去,依偎在爷爷的怀里,抚了抚他花白的胡须:“若微知道爷爷赶若微走,才是真的疼我、护我,我听爷爷的就是,马上启程!”
孙云璞抚着若微的头,眼中满是爱怜,又看了看孙敬之:“你马上去客房,好好招待那位颜大人,多备些厚礼。”
“是!”孙敬之立即下去行事。
而董素素却第一次开口拂逆了孙老爷的意思,她前行几步,深深施礼:“爹爹,儿媳有话要讲!”
“说!”孙云璞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
而董素素只是抬起若微的手,“爹爹请看——”
孙云璞目之所及,这才发现若微手上的伤,他立时愣住了。
而董素素这才开口:“爹爹自然知道,宫里待年的女子,如果皮肤有了疤痕,或者身体有残疾,便不能入侍主子,就是当个粗使的宫女,怕是也难以相容!”
孙云璞沉思不语。
立即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若微母女在房里。他盯着董素素:“说下去!”
董素素狠了狠心,直言道:“若微当日进宫,原本就不是我们的意思。如今若是舍得这只手,若微便可不再入宫。否则,必须要先将手上的伤医好,恢复如初,不露半点痕迹才可。”
孙云璞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投向若微:“丫头,你的意思呢?”
若微这才明白母亲话中的意思,就是如果自己不想再回到宫里,那么只要报请朝庭,这伤残的女子自然就入不了宫门;而若要回宫,这伤会使自己的命运更惨,除非能医好它。
若微矛盾极了。
一想到瞻基,那伏在案上默默垂泪的瞻基,心中又万分不舍,他说过,皇祖的厚望、东宫的荣宠,太大的压力如负千钧,早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得到片刻的安慰。
若微难以想象,若是自己永远地离开他,他会怎样?
那如玉的面庞会不会笼上一层愁思?那英俊的眸子里会不会闪过一丝忧伤?
若微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娘:“娘,你有法子让若微的手恢复如初,对不对?”
只此一语,孙云璞便长长松了口气,不是他怕得罪皇族,而是他知道,这个孙女注定要凤栖宫闱的,而这样的命运如果她能自己接受,自己乐于承担,那样才是最好。
董素素泪如雨下,心中万分不舍。
董素素止了泪,轻抚若微的面颊:“这是女儿自己选的路,前途如何都只能靠自己,没有人能帮得了你!”
若微不知如何回答,只把头深深埋藏在母亲的怀里,她知道,她的选择让母亲伤心了。可是,在她心里涌起一个小小的念头,母亲还有小弟,还有爹爹,而瞻基身边能缓解忧虑、排遣烦恼的就只有她,她甚至能看到他那张笑意微扬的面庞,如此,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