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望了望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是早上六点半了。她一夜几乎没怎么睡,再看到徐斯,竟能平心静气地问自己,是打开门再和他谈吗?可是又有什么好谈的呢?
徐斯放下推开她的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他说:“谢谢你,不是你的错。”
徐斯笑笑,“奶粉的市场份额到不了妈妈的期望,我是需要有个卧薪尝胆的决心的。”
“目标推远,让理想永远在前面。”
千里马的意思?江湖哂笑,也许。
徐斯不知同多少个广告圈娱乐圈的伙伴碰了杯,最后他们都从齐思甜的香闺散去,剩下他们两人站在落地窗前对着黄浦江景对酌。
江湖说:“没什么,日本回来以后没怎么休息。”
“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
江湖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走着,这天她没有开车出来,手里擎了伞,伞倒是慢慢地干了,她才发觉自己竟一路走回了家附近,已走到了甲级医院门口。
徐斯苦笑,“是,所以才做出这么不理智的决定。”
任冰得令。
“我不知道。”
在一切疑点未能解除之前,她需要弄个明白。
两位老姊妹互相安慰一笑。
可是仍是要面对的。似乎是片刻之间下了个什么决心,江湖坚定地走出了小花园。
徐斯伸手捉住了齐思甜的手腕,她很熟练地捕捉到他的唇。他抱紧了对方,可是忽而睁开了眼。
任冰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徐总,你和江湖在谈恋爱吧?是不是为卖腾跃的事情闹矛盾了?”
江湖眼内起了蒙蒙的白雾。
江湖嗫嚅了一声,“海老师。”
敲门声响一阵停一阵又响一阵,手机和电话也轮番响了起来,好像阵阵催她警醒的警铃。江湖只好爬起来,从猫眼里望了望。
齐思甜的眼内瞬间就蓄满了泪,盈盈望住徐斯,“真的已经不可以了吗?”
“愿一生中,苦痛快乐也体验。”
他已经回不到当初的状态。
“江湖这两天没和你在一起呜?”
江湖说:“我们彼此冷静一下吧!”她把手机挂了,靠在门框上缓了好一会儿神,再往猫眼里瞅了瞅,门外已经没有了人影。
江湖见之一惊。
她抬头就看到医院大楼上鲜红的红十字,就像一座凛然的十字架,刺入她的双目。江湖撇开头,慢慢走了进去。她不知怎么就进了两腺科的病房,正是探病的时间,人进人出的,没有医生和护士来拦阻她。
“为了你,不疯魔,不成活!”
江湖默默地走到海澜病床跟前,她还挂着点滴,旁边放了座什么检测仪器,看起来病况并不乐观。江湖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她暗暗懊恼一束花一个果篮都没有买。
任冰答:“她说想出去旅游。”
而海澜招呼她,“江湖,这里坐。”
一夜又回到当初。江湖觉得冷,肩膀微颤,她抱搂住双肩。
“他说:我就是神。”
方苹不承想对儿子疾言厉色一番,他就发下这样的志向,再多责难也不能出口了,对洪蝶叹道:“也许真是孩子们的世界了,我想我是管得宽了,好也罢,歹也罢,也该是他自负盈亏了。”
天底下不是谁少了谁就活不下去。
这几天,江湖只想让自己头脑安静,所以把家里的电话线拔了,手机也关掉。看起来,徐斯对于他们的这一段感情,用的是一种较为认真的态度。
徐斯摆手,“你照办就是,所有的制度包括薪酬都不会更换,对你个人的职业发展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只是看你是不是愿意跟着我这个门外汉继续干。”
徐斯按照自己的计划,将小红马和腾跃合并为全新的服饰事业部,由任冰兼任总经理,又挖了一两位红旗集团的旧日大员来充实人力资源,这样他的精力便可腾了出来处理徐风的事务。
“总是疯狂得那么可爱。”
不是不窝火的。那位任性的大小姐,从一开始,就根本不理会也不了解他的立场、他的退让、他的隐忍,更无从付出她的体谅和她的退让。
就在同她冷战的这几天,他都惯性地去拨打她的电话,无果之后,按捺不住地自己寻了过来。得到如此结果,只可以说是自作自受。
岳杉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红旗集团所有的牌子都是你爸爸想出来的,自由马、小红马什么的。也许是取千里马跑得快的意思吧!”
海澜房内还有两个小朋友,都穿着小病号服,乖乖坐在她病床前的椅子上。
海澜说没有资格怪任何人。江湖在心内想,我有资格怪别人么?
徐斯把腾跃和小红马的财报递给方苹,“半年来,两个品牌销售业绩都可圈可点,作为集团的多业务战略,也算是成功案例。”
她连抚慰他的手法都比江湖的亲吻来得温柔。
江湖走后的这三个月,岳杉对待公事仍可算兢兢业业认真负责,但此心已志不在此,徐斯就不强人所难了。他说:“这样也好,她这一年多来帮助江湖做了很多基础工作,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她同海澜两个人了。
深夜,又是冬季,这个城市的夜变得凄清寒冷。
“天。”任冰扶额,“裴志远这两天在传你和江湖好事近了,要卖了腾跃。岳杉着急得不得了,前天去找江湖,没想到在江湖那儿扑个空,江湖留了个口讯给她,说要出去旅游一阵。我以为你知道。”
徐斯在外头说:“我们再谈谈。”
小朋友们都依依不舍地同海澜道别,看得出来,海澜很有些孩子缘。
江湖的泪水终于混着雨水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她原来是这么害怕,害怕着被一轮一轮的命运驱使着,必定会伤心,必定会屈服,更害怕——没有资格去伤心自己的屈服。
江湖心下恻然。
他摇了摇头。江湖有刀锋一样的刚烈,一时的欢愉无法融解江湖的决绝。
这套衣衫并不符合他的商务衣着需要,故穿着机会不是很多。但是衣服舒适而服帖,色调和款式也是他一贯钟爱的,这是他第一套收入旅行箱的衣服。
他出了齐思甜的香闺,开着车又在马路上转了几圈。
这样一个妙人儿,却让他无法再从容地沉迷和放纵下去了。
从小叔子徐向云第一天把洪蝶带回家中,她就从有着无比美貌的洪蝶的眼中看出一种同自己相类似的坚毅。那时,她想,很好,会有个好臂膀。
江湖问:“为什么要叫自由马呢?”
有个剃了光头脸色苍白穿着小病号服的小朋友跑了出来,看见江湖,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说:“姐姐,你也觉得海老师唱得很好对不对?”
徐斯回到浦东的小别墅里。
任冰看了第一页就皱了眉头,再看第二页,他不禁问:“这样好吗?董事长会不会答应?”
黑夜里,阴云一层层压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打在玻璃上世界变得模糊而冰凉。
徐斯只是问:“她有什么新的打算吗?”
徐斯很爽快地给了个批复,而后任冰报告说:“岳杉提出辞呈。”
他捏着方向盘,差不多要懊恼自己的优柔寡断和牵肠挂肚。
何曾有一段感情会让自己颠倒让步至此?
父亲的抽屉和柜子里有不少文件,最重要的都被有关部门的调查组拿走了,剩下的东西都是无关紧要的,一些老资料老照片都是江湖看惯的。
“也很高兴你还叫我老师。”海澜轻轻喟叹,“我实在不怎么配这个称呼。”
海澜笑了笑,“所以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把别人的错揽在自己的身上。不要这样,这样不好。”
说起这么个关于当年的温情话题,岳杉的心思果然被转移走,她把当年的事情记得很牢,讲:“你爸爸从温州进货开小专柜的时候,那时刚把腾跃还给你外公家。他从温州进了一批衣服,想做一个新牌子,就是后来的自由马。街道里分配我去了他的小加工厂做女工,我学过会计,又给他兼出纳。”
江湖呆呆地站立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脸,原来是泪,不知何时落下的。
徐斯狠狠盯着江湖,见她说完就要进楼房,他及时伸手过去拦住了她,“江湖,你是什么意思?”
徐斯抬手扶了扶额头,再放开手,“我倒是真不该费这个心。”
她还瞒着岳杉的是,她托人托关系去见了那位以前只打过几次交道,却和父亲关系匪浅的沈贵。本来江湖以为探沈贵的监应该很容易,没有想到沈贵一案又牵连出一些其他领域内的经济犯罪,故对探监人员做了十分严格的审查。
任冰由衷地说:“虽然我一开始也建议你不要过早告诉江湖要卖腾跃的事,她是大小姐脾气,又为腾跃付出很多精力,在心理上一定不能接受下来。但是我又想,其实你们两人合作,也许结果不会比把小红马和腾跃卖给老外行家差。”
就一刹间,徐斯仿佛被人兜头狠泼一盆凉水,全部热情速速退却。他双手抓紧齐思甜的肩,把她缓缓推开。
她也是依依不舍地看着孩子们。此情此景,太令人难过了。
他是在一周后,私下招来任冰,交给他一份计划书。
“她这两天去哪里了?”
jane说:“莫先生约你晚上吃饭。”
江湖平静地看着徐斯。
徐斯重新握紧方向盘,把车子开动起来,终于远离这处闲气地。
“妈,让我试试两手抓。”
洪蝶不知发了什么呆想着什么事,好半会儿没有回她的话。
海澜说:“你们快回病房吧,爸爸妈妈都要来看你们了。”
莫北说:“我老婆找过好几个江湖的旧同事和旧同学,他们都没有她的消息。”
他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决绝,果真是有架势敢担当的江旗胜千金。
她还有着一层伤心,伤心着以为可以找到一个很好的伙伴,把往事撇开,可是这个伙伴——却如父亲一样,让她心惊胆战。
然则,不过几天,他们之间除了本身的误会,还有了那些夹缠不清真假不明的怨怼。她感到很累,再想,罢罢罢,也许一切该就此终结,若不终结,她早晚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怨怼,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徐斯板着面孔站在外头,冷着面孔,也是一副没有睡好的模样,领口开了两粒扣子,领子都没拉好,皱巴巴地耷拉下来。
瞧,只一下子工夫,就会有人主动来缓解他的寂寞,纾解他的郁闷。
江湖心中不是没有起了一波翻涌。
母亲重重唤他,“徐斯,你已计划卖了小红马和腾跃以后增加奶粉生产线,如今奶业恶性竞争,两大巨头正斗得你死我活,我们正可以利用这个时机扩大市场份额。”
任冰这样汇报,已说明他尽过全力挽留,然而,结果令人遗憾。
江湖上了车,胡乱地择了个方向往前开,头脑依旧胀痛,分不清是同徐斯争吵过后的疼痛,还是酒后犯的痛。
江湖自嘲地笑了笑,“徐斯,我知道你也觉得委屈,明明很正确的商业计划,被我搅和成一团乱麻。好好谈个恋爱,也会无端端多这许多烦恼。好了,我不跟你争了,就这样吧。”
这个城市的人们,依旧以自己的快速节奏跟随城市运转。不管怎么说,冬季总是要过去,而春天仍然是要来临的。
又是一个下雨天,冬风瑟瑟,冷雨潇潇,刺人心骨。
江湖骇异地望住海澜。
江湖很想这么说出来,但,她知道自己无法说出真相。她甚至要掩盖这个真相。这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实在是太纠结太内疚了。
至少有一点,江湖知道自己进步了,就是不会再武断地伤害自己。
徐斯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滚。”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对方讲:“徐斯,今晚有没有空?我同你们的代理公司已经签署好下一季广告合同,是不是可以过来庆祝一下?”对万还温柔地补充,“大家都在等你。”
方苹长叹一声,“希望如此。”
同莫北吃完了晚饭,徐斯怅怅地回到浦东的别墅,把橱内衣衫稍作整理,翻出了江湖曾经买的那套白衫白裤。
徐斯惊骇地站起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