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用手背捂住嘴，死死地，想要把哭泣的意图堵住。
她起身，很艰难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杯子里都是茶垢和灰尘，她已渴不择杯，全部喝了干净。然后坐在炕上，所有的神志回归以后，她只想问个为什么。
丫头从房檐下出来，站到了太阳底下。
丫头记了起来，她看到过就在大半夜里，男人在那个理发店里进进出出，里头时而会传出荒唐的呻吟。
这天，如遭雷击的丫头不知是如何挪动自己沉重的脚走回家的。她在四壁贴满剪纸蝴蝶的家中枯坐了一整晚，心里只是反复转着同样的念头——一定要寻到小荣问个清楚，也许，也许一切只是误会，并不像团长老婆讲的那样。小荣也是自身难保。也许，小荣是求过情的。
她下了船，找不到该坐什么公车，只好一路问着人一路走，还是走不到那个遥远的地方。
丫头没有办法再住到招待所，只能在火车站的雨棚下临时给自己铺了个床铺。有捡垃圾的流浪汉见她漂亮，几次三番想欺负她，她只好战战兢兢地躲到车站的岗哨亭边上。
终于走到这个地址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升起。
洪蝶这才开了口，“你爸爸的猝死，确实在我的预料之外。”
江湖不住地颤抖。这个女人，竟然有着这样的手段，这样的方法。她背靠着花房的门，萎靡地虚弱地滑落到地上，用微弱的声音问：“高屹知道不知道？”
小荣工作时，丫头会在工厂旁的稻田埂旁坐一天，对着碧蓝的天金色的稻田发一整天的呆。
这个北方的小县城，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些人，他们鄙弃她，计生办的人想着法子要处理她，她必须逃走。
年轻的父亲上了自行车，等妻子坐好了，才飞也似的冲出了此地。
丫头永远都记得，在小树林里的那夜，小荣给她吹了一曲《小小竹排江中游》，她偎依在小荣的怀里，小荣的亲吻像山风一样温柔，小荣的眼神却像山火一样热烈，可以将她焚烧至死。
儿啼响起来时，她晕死过去，再醒过来时，竟然还在无尽地腹痛。她分不清痛了有多久，再度醒过来时，稳婆还留在身边，手上抱着一个婴孩，递到她的面前。
这天有很好的月色，小荣见到抬起头来的丫头，还是当日树林里的那般鲜嫩妍丽的颜色，便俯身吻了下去。
“我的爸妈对我也是这样疼爱。在黑龙江的时候，我爸每天到学校接我放学，回到家里，妈已经烧暖了炕；我写作业的时候，她坐在炕头给我焙脚。爸被判死刑的那天，妈旧疾复发得了肺水肿。你爸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妈就对我说，是这个人害死了我爸，要我记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丫头在夜里总不能睡好。黑夜里狞笑着的是豺狼是饿虎，把她拆皮剥骨，吞噬下去。
她决定再去看一次洪蝶。打听好有关洪蝶最重要的调查已经结束，原则上准许外人探视。
江湖闭了闭双目，“我只是、我只是没有立场责怪您、控诉您、埋怨您。”
丫头用手捂住了面孔，心中不辨悲喜。
可是错的时间错的对象，只有千般悔恨万般遗憾。
洪蝶沉默了一下，“很奇怪，你爸爸一直很照顾高屹，也许他心里还有愧疚这个词，也许——”她怪异地顿了顿，“我并没有和高屹合作，我发现市场上竟然有人和我一样要整你爸爸，而且选了这个好时机，我是有意外之喜的。我早就怀疑是利都里头有人设计和环宇金融串通，唱这出双簧炒高股市，以便从中获利。我很乐意推一把成其好事。为了让你爸爸相信，我请旧下属用些关系做些动作促成此事并不是件难事；为了让你爸爸深信不疑，我自己名下的投资公司也入了不少利都的股票。”
茶叶很好，一股清香扑鼻，在花香四溢的花房内竟丝毫没有被冲淡。
江湖执起杯子来，轻轻吹气，轻轻抿了一口。
徐斯收回手，转过身走了出去，最后回头，他说：“婶婶，你的心里真的好过吗？为什么不把这些都忘了呢？”
徐斯就站在她的对面，凝神望牢她。
被放出来的丫头，再也没有一天睡踏实过，明月当空，也是看成魑魅魍魉，每日每夜，备受煎熬。
江湖别过头，可是忍不住讥诮地说道：“洪姨，原来你的天罗地网还包括一直盯着我的想法、我的行为。”
洪蝶明明有一张柔美绝艳的面孔，可如今看在江湖的眼里，令她生出了十分的惧怕，每一个毛细孔都会渗出冷汗来。她花了多少精力和时间，编织出这样一张网，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要置人于死地。
江湖忍了很久的眼泪，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徐斯再忍住，“可是，可是我没有办法再跨到你这里，用一句‘重新开始’，开心地接受你的爱，再过以前的轻松富贵的生活。你婶婶她——在今天之前，我只是凭借猜测就已经没法面对了。但是今天，就在刚才，一切都落实了，我连回避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更加没有办法回到以前了。是的，这都是我自找的，我是可以回避的。可是我没有办法，那是我的爸爸——他——他再怎么样——也是我的爸爸。你心里也是有数的，我们——就不要再互相欺骗了，别的人——也绝对不会允许我们这样互相欺骗。与其继续痛苦下去，我们——不如不见。”
江湖吸了口气，深深的，她说：“洪姨，你通过这几年的苦心经营，资本积累和收集证据，还不惜放下身段引诱了方伯伯，分化了他和我爸的关系。你应该在方伯伯面前挑唆过，让已和我爸爸有了矛盾的他影响当地政府在红旗集团股权方案上的决定。你利用了人性中的贪财贪色把他们一网打尽了。也许，沈贵也是你布下的一颗棋，最后——”她直裸裸地看着洪蝶的眼睛，“你是计划好当一系列事件发生以后，你有了足够的证据可以自首，彻底扳倒我的爸爸，让他倒台。可是，你没有想到会发现高屹是你的儿子，所以你心软了，不能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下去，你要保住高屹的安全。”她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说下去，“你一开始忍住没有告诉高屹真相，但是忍不住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思念而频频出现在他的面前。最终他开始怀疑了，自己查出了真相。你一定是一直在阻止高屹自首，可是他始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而高屹自首了，所以——所以你也——”
而他，什么都没有对她说。
她又找到了班长家，赖在他的家门口不愿意离开。班长也得到了回城的指标，正和老婆打点行李。他的老婆禁不住丫头的苦苦请求，劝班长把小荣留下的在上海的地址给了她。
“你还是太年轻了。如果换做你爸爸，他绝不会因为受不了内心的煎熬来给我打这个电话问真相的。”洪蝶拍了拍江湖的手，“在这个世界上，欠债还钱，欠命还命，是应该的，这样才有公理。江旗胜欠我爸爸一条命，欠高班长夫妇两条命，也许还欠了很多人的命，这是你和我都不知道的。”
花海之中的洪蝶，声音还是那样的平静，仿佛说出的这些飓风巨浪都是过眼的一缕灰尘，那样的轻。她在花海之中，又像是在巨峰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只是海棠花小，不若桃树壮观，拥有这样壮观的花团锦簇的蝶飞之态。
他们每天清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带着小女儿出门，到马路对面的小吃店吃早饭。早饭很丰盛，有白粥、油条，还有生煎。然后妻子留在家里做家务，小荣则用自行车载着女儿去幼儿园，然后自己去上班。他上班的地方就在丫头去过的那间工厂，门房里的老头叫他“江科长”。
洪蝶放下了手中的水壶，落落大方地坐在另一角。
她想起来这个年轻的妻子好面熟，好像在那座田埂间的工厂门口见到过，当时小荣穿着西服，还戴着大红花。
亏得犯事的老鸨到底有些良心，证明了丫头的清白，可是警察还是把她当做盲流遣送回乡。
他的妻子问：“为什么要我们一起去挑轿车？你自己看着办吧。”
江湖望一眼，生出微微的晕眩。
这是属于他们的历史。
她决定休个假，把孩子的遗物整理了一遍，又去了上海。在繁华大上海，她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无助，她在这几年里积攒了一点存款，也交了些能帮上忙的朋友。她费了些周折找到了小荣的新地址。
洪蝶穿了一身白色便装，提着水壶，正给一盆海棠浇水。
洪蝶蹙了蹙眉尖，“他重新遇见了我，旧情复燃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而锦上添花的是，我是徐风集团的副总裁，我的丈夫在多年前就得了癌症去世了，如今的我孑然一身。他在我身上投资多少又能收益多少，他心里早盘算明白了。他甚至打过你和徐斯联姻的如意算盘。利益不嫌多，是江旗胜一贯的操守准则。只可惜那时候徐斯心不在此，只是敷衍了他一番。”
嘭的一声，高升在半空中炸裂，仿佛一颗炽热心脏被活生生炸开。
她唤了一声，“高屹——哥哥。”
江湖扭头望着窗外，低喃，“你在怪我，是不是？”
丫头站在这头，竭尽她的全力。她在盯着那个身影，怎么这样的熟悉？
“如果我爸爸没有去世，最后，你也会亲口指控我爸爸，陪着他一起坐牢。是吧？”江湖又问了一句。
丫头在手术室外一直坐到天黑，手术灯终于灭了，医生走了出来对着所有人摇了摇头。
对方十分警觉，江湖又补充道：“我有个项目一直同高总接洽的，请您帮帮忙，真的很紧急。”
江湖手里捏着纸巾，她说：“洪姨——”
江湖的眼圈红着，发也凌乱，就一会儿的工夫，又回到了天城山那夜的样子。
江湖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办公区。
“哥哥。”江湖又唤了一声，突然之间，胸中纵有万语千言，只不知这一切该从何说起。
她已下定决心，不管岳杉问还是不问，她都绝对要维护好岳杉心中的父亲形象，不能生一丝一毫的损伤。江湖咬住这个关口，没有向岳杉透露。
外头是热闹的商场，对面就是小红马的旗舰店，年轻的父母带着可爱的孩子在里头开开心心挑选衣服。门头上跳跃的红色马驹，有一种浴火奔跑的姿态。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徐斯的母亲就给过江湖一个出乎意外的下马威，而后她又乍见洪蝶手上让她联想万千的手镯，导致并没有将徐家好好端详。
江湖的脸上，也不住地扭曲而悲伤。
在这个城市，虽然暖春如馨，但有时候会有猝不及防的倒春寒。
幸好洪蝶伸手扶住了她，她甩开洪蝶的手，跌跌撞撞退到一角，脚边的东西绊了一下，正是那盆令箭荷花。
那是一个老式石库门区，用上海人的话说，还属于上只角。蜿蜒的弄堂，让她分不清从哪里进去可以找到她想找的人。
洪蝶收回了手，也自顾自抿了口茶，“下半场，是呵，我还欠你下半场的故事。”她问，“江湖，你知道了些什么呢？”
丫头问来了宿舍区的地址，竟然是在浦东。又要坐车又要坐轮渡过江，那边一片芦苇茫茫。丫头咬了咬牙，凌晨时分就起身赶了一个早，坐轮渡过了江。
江湖在她的肩头流下眼泪。
可是，她等不到问个明白的那一刻了。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招待所里就吵吵嚷嚷进来了一大帮警察，还开来了警车。他们一间一间查房，拉出来了很多男男女女，男男女女都被他们丢上一件衣服蒙住头，拉到了派出所里。
江湖一出门，就被一阵寒风呛住，她咳嗽了两声，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其实——我一直知道我是我爸妈抱养的。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小时候我们家亲戚之间就传过风言风语，爸妈才决定迁居到深圳去的。但是他们一直把我当亲生儿子看待，我才更要帮他们讨回公道。我回老家给爸妈扫墓时，老家的人告诉我有两拨人来打听过我，一拨就是当年把我抱来的夫妻，另一个，就是她。再回上海的时候，我直接去找了她。”
一直到被当做犯人拷问时，丫头才惊醒，原来警察把自己当成了卖淫女，而招待所，根本就是一个淫窝。她惊恐万分，说自己是来找人的，她把小荣的名字和地址给警察，警察却说查过该地址的居民，没有一个人是叫江荣的。
江湖把随身带的身份证、港澳通行证和护照都交给警官，警官一一核实，然后说：“关于高先生私人账户的经济调查已经结束，清算工作也已完成。他拜托我们交付一些物品给你。”
江湖抚上了心口，“你是、你是处心积虑，一个回马枪杀得我爸爸措手不及。”
江湖问岳杉：“我想去香港一次，能不能见到高屹？”
晚上小荣又过来了，带来了两瓶可口可乐、一包红肠、一包夫妻肺片、半只烤鸭。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把菜使劲地都往丫头的碗里夹。
她的笑容依旧和蔼，朝江湖招了招手，“你来了，这里坐。”
有一辆黑色小汽车从远处开了过来，如一只黑黝黝的怪兽，里头钻出一个健朗的身影。
“你心里清楚可能没有立场责怪我、控诉我、怨恨我，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借了岳杉的手，帮你查明真相，对不对？”洪蝶说。
她在这条弄堂附近徘徊了好几天，住在附近的小旅馆里，甚至还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她每天都悄悄地跟看小蓉。
他从来不曾有过这样无辜而深情的表情，她也终于相信了他对她的情之所钟。
洪蝶慢慢蹲在她的面前，“在日本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这么伤心，这些磨难就把你打倒了，你是不是能站起来？如果是江旗胜，一定能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洪蝶潇洒地站了起来，这么居高临下地对江湖说：“没有关系，我这辈子已经背负了太多的枷锁，再加一道将自己毕生钟爱的男人置之死地的罪行也没有关系。这盘棋局从开盘开始，就不可能是活局。江湖，你这个聪明的姑娘知道这是我的命门，你替你的爸爸有再多的愧疚，可还是怨我对他下了狠手的。”
任冰打了电话过来，声音有些犹豫，他说：“江湖，徐家出事了。”
丫头爱看报纸，小县城的报纸上也写着“效率就是生命”这样的标语，成千上万的人涌向最南方的那个特区城市，仿佛那里就是新的希望和未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飘过来，娇憨而稚嫩地叫着：“爸爸，爸爸。”
江湖把头抬了起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能平直坦然一些，“洪姨，今早我很冒昧地给您这个电话，我是想问您讨您还欠我的下半场故事。我想，您心里是有数的。”
“环字和利都的事情，那个央企插了一脚，是不是你指示的？沈贵的项目，是你安排我爸爸加入的？”江湖一连串地发问。
飞机准时起飞，穿过云层，翱翔天空。朝阳堪堪升起，海岸线如此美丽。
江湖揽了揽自己的双肩，“我是去见了沈贵，他告诉我你和我爸爸都准备结婚了，你们是三十多年的旧识。我想到了你告诉我的那个故事——那个故事——”
江湖掉转了车头，一路疯了一般地飞速赶到了利都百货，把车停好，她就开始打高屹的电话，对方一直是忙音状态。江湖穿过她做过活动的大堂，坐上员工电梯。她记了起来，小红马旗舰店开业的时候，她在这里见过和高屹并肩而立的洪蝶。
洪蝶避开了他的手，说：“你已能保全徐风，其他的统统不关你的事情，我也不会再牵累你们。”
丫头从来没有到过这么大的城市，马路这样的宽，车子这样的多。她背着行李过马路，没有看清红绿灯，险些被面包车撞了。车里的司机骂着她听不懂的上海话，她害怕极了。
高屹轻轻笑了声，“如果我处于她的境地，和她的选择会一模一样。我哪里有资格恨她？”他停了停，“她——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母亲。在日本的时候，你来质问我时，我已经觉得奇怪了，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回到上海以后，我查过当时的一些线索，查到了她。她——那时常常会出现在我的公寓楼下，出现在海澜的医院里。”
洪蝶笑，“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坐在从北向南的火车上，丫头强迫自己挺着腰，一直看着火车窗外一座接着一座的山峦，好像崎路永无止境。
她只要看见小荣的眼神，就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怀着的一颗心，可以全部掏给这个男人，任他求取。但她如何能知道，这个男人的求取是她所承受不下来的。
江湖是带着满心的惶惑和最后一点谜团，进入了拘留所。
那边的高屹没有答，停了一会儿却说：“小时候在你家里，看到你爸爸对你百般疼爱，你提的所有要求他都答应，到哪里都会带着你。纵然是在开会，也把你安置在身边。有一次他把我叫到工厂给你补课，我看到你坐在他的大腿上趴在他的办公桌上做作业。而他在打盹，但是双手还没忘记抱着你。我知道他是一个好父亲，他的孩子会是他最大的弱点。”
隔了好几个月之后的再相见，岳杉几乎大吃一惊，江湖整个人不是清瘦了，而是曾有的神采走了大半，仿佛经历过什么浩劫一般。
她们在香港走了一些江旗胜旧时留下的人际关系，终于得到一个在合理范围内的通融，可以同高屹通个电话。只是一切需高屹同意。
这天很热，烈日灼烧，江湖流了一脸的汗。这时已是初夏，锐不可当的热气扑面，逃也逃不掉。
丫头去了深圳，几经周折进了一家工厂打工。她很卖力地干活，很用心地结交朋友，很快就升了职，当上了车间主任。她以为她会靠着这间厂慢慢回复到恬静的生活，慢慢忘记过去的一切。
年轻人转过头来，能看清眼前女子的脸上有一种少见的、绝伦的神采，眼睛里满满盛着的都是忧伤，他突然就有了倾诉的意思。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话，他说他的兄长代表中国新兴的企业家去美国参加研讨会，大巴在沙漠区翻了，他很想念兄长。
“你爸爸看到了小儿子的照片，我也告诉了他，他可怜的小儿子是怎么死的。我还告诉了他，他本来可以有一对聪明伶俐的儿子，他的大儿子这么年轻就有这种心计设局，还有这种狠劲。你爸从我这里离开回了红旗集团，最后能倒在他的办公桌上，而不是监狱里，是他的福分了。”
江湖说，“洪姨，可你还是把江旗胜的女儿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她永远都忘不了这天的朝阳如血，老旧的工厂旁边是一片一片的农田，田埂上满是随风摇曳的黄金花，荒凉而萧索。
无人答她。
她从电视里看到了徐斯。他穿着一身庄重的深色西服，接受财经媒体的访问。他说：“我对这次事件给大众造成的困扰表示抱歉，徐风的投资公司早已和洪女土管理的投资公司分拆，洪女士涉入的经济行为和徐风的投资公司没有直接的联系。有关部门已经查实。至于未来，徐风依然会立足本业，做好实业，再图发展，能为中国的消费者提供优质的产品，一直是徐风坚持的经营准则。这个品牌成长了二十年，我们的目标是期望继续朝着中华老字号的方向可持续发展……”
日子很难，丫头只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让自己和儿子有个相对安稳的环境，可是，并不是那么容易。
自江家驾车去徐家老宅并不远，这条路江湖已经熟悉了。这次二度走上这条路，同第一次走的时候有了天壤之别。自天堂堕入地狱，也不过如是。
洪蝶说：“这里还和徐斯的外公当年布置的一样，没有在花房里加舒适的桌椅，老人艰苦惯了的。”
她摇摇江湖的手，“你到底怎么了？”
洪蝶舒缓了双眉，温和地微笑着。
丫头扭头就看到澡堂子门口的玻璃上倒映出自己邋遢的模样，而面前的小荣这么白皙俊秀。
讲完以后，她昂起头来，姿态仍是那样的优雅。她仍保持着苗条的身段，白皙的肌肤，根本不似她这个年龄的女人该有的，甚至，她的发也如缎一般光滑，一身的风华仍是摄人。
洪蝶笑道：“你对这花很熟吧？徐斯前年叫人特意搬了一盆出去。”
江湖是有着极好记性的，她马上就可以讲出来，“想人生待则么？贵比我高些个，富比我松些个。呵呵笑我，我笑呵呵。”
“江湖，我没想到你这么善良。”洪蝶的语气柔软，怜悯一般地说，“你查到漠河以后竟然不敢亲自再查下去了，是不是怕亲自查到这些一下承受不住？我想，你一定是日日反复想着你爸爸到底做过哪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才得来这些不爽的报应。你这丫头甚至避开了徐斯，这都太辛苦了，孩子。”
“往事就是这样，”
洪蝶的笑容隐没了，作为一个母亲的忧伤浮上她的面容。她摇摇头，“江旗胜他这么冷血，怎么竟生得出你们这样的儿女？”
洪蝶又回到花房内，坐了下来，徐斯跟着进来。
这是一个难熬的夜晚，丫头的魂与魄幽幽地分离着，整个身体被肢解得七零八落。诞生一个新的生命，是这样的痛这样的苦。
“环宇和利都的事情之后，我打听到高屹是高班长的遗孤，我当然查过高班长夫妇是怎么死的。高屹一直在香港的利都工作，而你爸爸一直有投资利都的股票。这之间的联系一看即明，连我都一下就看出高屹包藏祸心，你爸爸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是从来没有把高屹这点复仇的小心思放在眼里，他太自负了，根本不屑回避小辈的暗箭。很好。关键的时刻，我就助了高屹一程。高屹也真是背水一战了，他和我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个举动，我们都把自己的财富投入到这场赌局中，哄得你爸爸深信不疑。你爸爸最大的一个缺点，就是他以为别人和他一样唯利是图。”
徐斯转头望了望江湖，“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把你知道的这些告诉我呢？干吗非要一个人承受？我建议婶婶和我妈去国外旅游，她们都去意大利好几个月了。现在只要高屹是安全的，她作为一个母亲就有可能把过往全部抹掉，安心生活下去。我希望她可以放下过去，也不要再牵涉到其他人了。况且，我舅舅在这件事情里也有撇不清的关系。这也是我的私心。婶婶回来参加完海澜的葬礼，又被我哄走了，可我没想到你最后终于还是打电话给她了。”
江湖哑着声音说：“我不会再哭了。”
他们说过些什么呢？
洪蝶微微闭上双目，几乎经年累积的疲惫由此被拂扫。
江湖捧起茶杯，茶杯里只剩下茶叶，一滴水都不剩了。
这样的美丽，父亲当年如何能狠心离弃？
这是另一扇黑暗之门。
她敛了一敛心神，说：“我去香港探过高屹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
她的姿态依然潇洒，依然坦然，依然美妙。她清丽的面孔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美态。
店里的客人很多，丫头和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拼桌。年轻人有很好的卖相以及和善的神情。丫头看着觉着他面善。他大口吞咽着汉堡，吃着吃着就流下了眼泪。
丫头睡得正迷糊，听到了他那句“对不起”，猛地警醒过来。小荣已经走了，身边的半个枕头是冷的。她抱着那半个枕头心想，不可以这样，她是来问个明白的。
徐斯把车前的面巾纸盒递到她的面前。
江湖轻叹一声，摁下了徐家的门铃。
她一直看着窗外，于是他选择暂时沉默。
江湖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徐斯把手插到裤袋里，看牢她。
再次回到上海，江湖仿佛是走过了千山，跨过了万水，崎岖道路，让她身心俱疲。
许久许久，小荣终于说：“我还要上班，等我下班过来我们再聊，好不好？”
丫头抬头望望太阳，太阳都不能让她的全身暖和起来。
洪蝶抿唇一笑，“叫江荣的时候，他见到我都不皱一下眉头；叫江旗胜的时候，他见到我又怎么会动容？此去经年，江湖风浪早就把他的狠心肠炼成了石头。他走私、贿赂、陷害、杀人，每一件事情都干得利利落落，何来良心上的不安？从他出卖了我爸爸，并且为了脱身置我爸爸于死地的那一天开始，从他在和我上了床以后，转头就把我当成妓女向派出所告发的那一刻开始，江旗胜就在枭雄之路上一路顺风了。”
丫头捂住胸口，看着那边工人又兴高采烈地拿出几支高升，放在马路中间点燃。
而雪上加霜的是，她才在南方的一个小县城找到一个在菜场卖豆腐的工作，她的儿子就发了高烧，还引发了肺炎。丫头没有多少钱，医生不给开药。她无助地看着不过一岁多的娃娃烧得脸颊通红，最后急得直哭，还给医生下了跪。
那天，丫头如常地下班回家做好了晚饭。这天幼儿园组织孩子们看电影，会由老师送孩子们回家。可走过了饭点孩子还没有回来。她着急起来，在厂区内外找了好半天。儿子的老师急匆匆跑来找她，领着她赶到医院。警察等在手术室外，把情况简短地告诉了她。
江湖绕过门口的两盆花，一步踏进花房，才恍然发觉门口摆着的是两盆令箭荷花。春天的令箭荷花尚未开花，翠绿的茎叶却有十分的精神。
江湖泪盈于睫，“哥哥，你太辛苦了。”
江湖拼命摇头，她说：“徐斯，我不是你，江旗胜是我的爸爸，我的爸爸。这些事情，这些事情——”她狠狠抿紧了唇。
到了招待所里，小荣又出去买了一袋苹果，回来给丫头削了个苹果。丫头拿着苹果，小荣把她抱在怀里，一手抚摸着她的脸。他的气息温暖，让丫头把什么话都哽在喉咙里讲不出来。
工厂里的工人在午饭后会出来放松，丫头听到他们聊天，他们说：“江科长不管怎么说，也只是老厂长的女婿，老厂长还有儿子，这厂子将来归谁，难说！”
每夜都是极漫长的。
丫头感觉冷，她想跟踪些什么呢？她又能再做些什么呢？她把自行车又卖了，打点好行李，去火车站买车票，路过一家洋快餐门口时，有很多人在排队。她记得她的小儿子一直渴望可以吃一顿这样的洋快餐。她没有很多钱，没有办法满足儿子的愿望。她想，她应该替儿子尝尝这顿洋快餐的炸鸡是什么味道。
孩子们回家时，经过工厂厂区前的十字路口，有辆桑塔纳失控了一样冲过来，轧伤两个孩子。
前台小姐犹犹豫豫答道：“高总离职了。”
徐家弄堂边的一座小花坛不知何时栽了桃树，江湖不记得第一回来的时候看到过这样的景致。
小荣回过头来，眼中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失措，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用熟悉的怜爱的口吻说：“傻孩子，怎么跑来了这里？”
团长的老婆知道她的行踪，也是带着解救她的好意，神神秘秘地同她讲起一桩交易。有对新近死了儿子的夫妻，因为女方不孕，男方的妈逼得紧，想问丫头买下孩子。团长的老婆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丫头可以得到一笔钱，还可以重新嫁人。
洪蝶只是笑而不语。她的笑容瑰丽如刀，女色如刀，才能如此锋利。
江湖抱紧了自己，缩成了一团。只留在相片内的影像，只留在记忆中的父亲，只能在相片里抓牢着她的两条小腿，在现实的路途上，再也不能带给她任何一片庇荫。
江湖抓着胸前的安全带，过了半会儿，她问他：“今天你既然在家里，我想，你应该是知道了这些事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一步一步往前进，江湖往后缩着肩膀，双手反在背后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徐斯面对着婶婶，沉声说：“您别再说了。”
前台小姐不管江湖如何哀告，就是不愿意告知高屹的地址。
这同江家一样。父亲从不轻易改变家内装饰，老式的家具老式的摆设万年不会更变。
小荣给她买了招待所里的洗澡票，领着她到澡堂子门口，说：“你先洗个澡，好好睡个觉。”
“去得并不如烟。”
她果然是已经知道了，他俯身过来，一把将江湖抱在怀里。他说：“江湖，你不应该再用这些事情折磨你自己了。”
“有一点，高屹像你的爸爸。当他认为自己身负大仇，完全清醒的时候，可以毅然决然地抛弃爱情。这样的绝情，可是又有绝对的情痴。大仇得报后，他找到海澜想要弥补亏欠的爱情。”
那头传来高屹稳稳的、熟悉的一声——“江湖”。
洪蝶把头抬了起来，脸庞如玉一般白润。因为阳光的普照，江湖几乎看不出来她脸上的岁月风霜。
她想到了高屹。她在想，高屹知道了这一切之后，又是怎样面对的呢？
徐家的一楼客堂间还是上一回来的模样，几乎没怎么改变，也许这个模样被维持了很多年，已是徐家一段不变的历史背景。
江湖看到徐斯迎面朝她走来。
江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洪蝶笑，“你果然是天分极高的孩子，江旗胜有你这样的女儿，他应该可以瞑目了。”
孩子弥留的时候，张着小口，只微弱地说了一句话：“妈——妈，我想爸——爸。”丫头陪了孩子整整两天，不吃也不睡，整个人几乎已经木掉了。一直到孩子没有了任何气息。她痴痴地望着孩子，俯下身抱起孩子，把脸贴在孩子冰冷的面孔上。
洪蝶只是微笑，那么善意的笑容，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恶意来，她说：“孩子，你不应该来找我的。”
从浦东机场出来，有一望无际的田野，碧蓝的天，世界依旧广阔。
原来她是他的妻子。
江湖说：“他见到了你，然后——然后——你们就——”
他用尽手段获取利益和荣耀，他忘情弃爱，置恩人恋人于死地，最终，他踏上巅峰，然，山峰下头早已堆积了累累血债。
只要看到孩子，就好像看到了全新的朝阳，她就有加倍的勇气活下去，走下去。
经过了这些崎途，她终于到了上海。
稳婆坚持，“是一个。”
任冰说：“洪总向检察机关自首了，供认曾经和你爸爸一起参与的经济案件和境外的非法私募，这次连方墨剑都被牵扯进去，可能会被‘双规’。”
江湖还能镇定地对岳杉讲：“阿姨，我很好。您放心。”
洪蝶抬手，“你爸爸欠我的，你赎不了，所以请忘记这份歉意。”
洪蝶温柔地瞅着江湖，“要杀你爸爸一个回马枪，不是这么容易的。伤人一千，自损就要八百。”
江湖在门口静静站着，家政服务员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
江湖颤着手，指着洪蝶，却只能傻傻地喃喃，“爸爸——高屹——爸爸——”
徐斯把车开到了离百货公司不远的一处酒店式公寓前停下来，他们并肩进去，到服务台询问高屹的房号，得到的答复是高屹前天已经退房并且结算了租金。
“叔叔会很难过。”
“高屹在十岁的时候就到了你家，你爸爸记得高屹小时候长的是什么样子。”她又笑了笑，“如果我的孩子能长大，应该和高屹长得很像。”
她略略镇定，问前台小姐：“可否告知高总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