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儿子精神倒是还好,伤情她也具体了解过了。
他的病房门大开,有一线阳光从那里泻了出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照在地上。
要成就徐风集团的下一程功勋,也只有靠徐斯了。
江湖续道:“我来看徐斯。”
也许这就是时间的魔力,他们纵有很多的不舍、难受、思念、爱恋,也会在时间的沙漏的磨蚀下,最后化成一缕清风。
江湖埋在徐斯的怀里,她说:“我——”
江湖不知不觉会收集一些报纸杂志,也不是存心收集的。只是偶尔看到关于徐风集团的只字片语,她就会把杂志或报纸一卷,放到茶几下头。
江湖走进地下停车库的电梯,有两个戴着安全头盔的工人也过来搭电梯,一边还骂着娘。
“江湖。”这一道声音也是熟悉的。
江湖沉默了。
小女儿摇摇头,答不出来。关止于是说:“像木乃伊。”
病床上的徐斯腿上打了石膏,手臂上也打了石膏,腿还被吊了起来,整个人看着就肿上了半圈,十分惊悚。
“徐斯!”方苹重重地叫他。
他望着她。
“共沐朝阳……”
江湖微笑,“我知道。”
他实在是有倜傥公子哥的好卖相,周身肿上一圈,还套着蓝白条相间的病号服,都能有这种优哉游哉的闲情气质。
“怀着爱和恕。”
他说:“转了半天怎么还不进来?我这儿都没手喝汤了。别跟我说你压力很大,端个汤总没问题吧,大小姐?”
江湖就这么看着徐斯,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明亮若星辰,深深映在她的眼里、她的脑海里、她的人生里。
江湖目送她离开,再回头,只见徐斯一手一脚都打着石膏,不知何时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挪动到了病房的门口,脸上似笑非笑的。
“江湖,我是低估了你。你步步为营地算计我,只是为了认真投入一项事业。我的想法反而龌龊了,你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我很想看看清楚。我很乐意和你多接触接触。”
“你离开的那段日子,我是既想彻底忘了你又想彻底留着你。重新见着你,我就只想留着你,不管那些陈年往事了。可你在我面前哭了,江湖,我第一次看到你为我哭了。可你还逞强非要一步步推开我。你心里的这个疤如果好不了,就像你说过的,也许我们以后有一天会互相埋怨对方。”
她把车在百货大楼的地下车库停好,轰隆隆的不知是什么机器开动的声音炸得耳鼓膜发颤,双子楼另一边的办公楼还围着脚手架拉着绿色纱网,灰尘满天的样子。
“还记得亲你的龙凤胎小子吗?他都快过三岁生日了。”
水泥板倒下来的时候,正好和下头的围栏形成一个夹角,才没砸到徐斯身上。不过他人高腿长,小腿闪避不及被另一头倒下来的石块压住,手肘也被防水布的架子砸到。
江湖用了一副恭敬的态度听了,然后向方苹鞠了一躬,她说:“阿姨,对不起。您没有办法理解我,我能理解。我向您说‘对不起’,是因为在这件事上,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还因为,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同意了徐斯给予我支援,让我得到了腾跃。因为这两方面,我对我所做的带给您的伤心和不快,感到很抱歉。”
关止早就到了,还抱着女儿一起来的。徐斯的秘书躬身近前听他吩咐着什么,任冰手里也拿了一叠文件等着请示,徐家的家政服务员也在现场,护士在病床的另一头帮着徐斯换点滴,主任医师巡床巡好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帮住院医生。
江湖问:“你怎么在这里?”
百货楼的物业方是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副楼的地基打得不稳,钢筋也是劣质的,是那位出了名造楼楼倒的沈贵当年接的项目。但新的承建方并不想投入巨资推倒重造,只是不断在外围加固,可是因为连着几个月的雨季,终究防不了这烂尾工程的崩塌。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有了个奇怪的念头,我似乎觉得我好像可以代替你爸了,他给过你什么样的生活,我也可以。这想法真挺单纯,我就是想让你重新过上这样的日子,就像你最初过的一样。”
可是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就发出一声轰然的巨响,震耳欲聋,仿佛天摇地动了一般。
徐斯同秘书jane把话说了一半,听到关止在编派他,于是拨空甩了一句,“要早教别堵我这儿,滚外头去。”
屋子里一下子就只剩下母子两个。
所以,当江湖看到腾跃专卖店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她迟疑了,她想,这个人怎么比印象里又高了?难道是因为瘦了?他怎么还爱穿白色的衣服,可又把挑人挑得很的白色西服穿得空空荡荡。
江湖只是想起了天城山上,那一轮在逆风之处的朝阳,其实,也是有这么温暖的。
“诚恳相交往,”
于是方苹把汤放下,正色地说:“你让不让我活了?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你还要再惹些事,昨天医院给我电话吓得我差点心脏病发作。要是你有个什么事情,我该怎么向你爸爸交代?”
她被他拉着走上了扶梯。他们缓缓随着电梯下降。到了地面上,江湖的一颗心也落下来了。
经年的孤单压抑着的对爱情的怀恋,就在这一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再坚固的盔甲也不住抖动,就要被卸载下来。
江湖惊叫了一声,“徐斯!”
一个讲:“原来造楼的沈老板都判了十年,这烂尾工程还搞不定,整天出问题,累死人了。”
她说完,严厉地看向了徐斯。徐斯心头先自微微一凛,而后清了清嗓子,说:“妈,以前的一页已经翻过去了,我不会是江旗胜,江湖也不会是第二个婶婶,纵然她父亲的死和舅舅和我们家有脱不了的干系。我们两代人的生长环境不一样,这要感谢你们,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幸福的、宽容的、健康的天地让我们成长起来。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和商业语言,我和江湖或许原先还有些背道而驰,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行为和语言开始统一起来。”
方苹扯了扯唇角,“你有心了。”
“江湖,我一直想让你休息休息。这几个月来我挺累的,我妈病倒了,现在我们家只剩下我和她,她受的打击够大了,我得照顾好她。有时候我会到你们家楼下逛逛,我看到你在窗台上养了海棠,我一直没找你,我想让你平平静静过好这几个月。可是今天这么巧就碰到了你。江湖——”
病房的门又开了,方苹走了进来,看到一屋子的人,皱皱眉头。
另一个讲:“听说大老板请了建筑专家过来又看出钢结构出了问题,要加固地基。过了个大夏天的黄梅天,又碰上这个秋天雨下得多,这两天下面开工,上面有几道墙都裂了。”
方苹把额际的发拢了拢。
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曾梦到过这个人。
“你是了解我的,我自大、主观、随心所欲,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你走了以后,我才了解我的这些缺点。我就在想我活了这些年,最后倒是从你身上看清楚了我自己。”
“我想把腾跃卖了,是因为这是一笔好生意,还因为你为了这个工厂太累了。我想,你爸在的时候,不会让你这么累。我没有跟你说,是因为我似乎没有我自己所知道的那么了解你,我以为我能拿捏好分寸,让你顺从我的所有决定。这是一个愚蠢的想法。”
江湖抬起眼睛,盈盈地望向他。
女孩的腰板笔直,是经得起风浪的样子,也是有备而来的。方苹略作轻松地笑了笑,干脆地一如她以往作风地开门见山了,“所有的事情从你打电话找我弟妹非问个究竟就变得糟糕透顶了,按照我的立场,我心里没有芥蒂是不可能的。你这孩子——”她叹了一叹,“做事情不留余地,是不好的。”
徐斯语气很平静地开口,“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根本对你没什么好感。见到你就像见到另一个令人讨厌的我——自大、主观、随心所欲,从来不在乎别人的感受。在日本的时候,你是那么可怜,可还是又自大又随心所欲。从日本回来以后,你天天缠着我要买腾跃,我就想看看,你这么个千金小姐能做到什么程度。你要么是随心所欲惯了,搞不清楚轻重;要么就是生活没了重心,想找个寄托。我没遇到过一个女人整天烦我,是为了要我帮她创业的。”
春天很快就会到来了。
关止的小女儿很怕见到这样的情景,看一眼徐斯,就把头埋在关止的怀里不敢抬起来。关止说:“看,徐叔叔像什么?”
她再看到他的消息,只有通过报刊和电视了。
他们身后有人催他们闪开,原来两个人站在扶梯口就这样说了起来。
徐斯忙说:“我这不是没事吗?小腿就是骨折,手这儿是骨裂。”
家政服务员端着一碗大补汤说:“你妈妈一定要你喝了。”
徐斯停了下来。
莫北走进病房的时候,病房里早已是人满为患。
也许是她离着他老远看不真切。
任冰也笑了,“徐总可以拿劳模了,我们的高层会议都能改病房里开。”
从这些视频和照片上看到的徐斯,不是在机场里就是在会议上。
没想到儿子痞痞地说道:“我是昏了头了,请您成全。”
“我是经过长时间的考虑才会跟您讲这些话。”徐斯说,“一段事业的成功是得付出和牺牲,但只有付出和牺牲过,才会知道什么该放弃,什么不该放弃。恰好这个过程我也经历了,所以我了解了爸、您和婶婶的付出及牺牲。婶婶一生太辛苦了,就因为她始终不能自己放过自己,日日把苦难在身上加倍。妈,您和婶婶就不一样,您和爸爸是自由恋爱,您这样的出身,也没嫌他家无恒产。虽然爸去得早,但这份感情仍是您回忆里最珍贵的遗产。它让您坚强,一生不会再寂寞。妈,您说对吗?”
江湖在清晨醒来时,才发现外头下了雨。秋雨飒飒,打在玻璃窗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很扰人。
(全文完)
他在这半年里到处跑,从南到北的,还去国外谈合作。不是不忙碌的。好在整个人又恢复了最初的神气,头发、脸庞无一例外地整洁,穿着总是时髦的,不会让徐风集团失礼人前。
江湖侧头认真算了算,“是的。”
“你什么时候收拾好你破碎的勇气呢?你那时候要跳天城山,我把你抓下来以后你用多大的力气抓我打我?后来你鼓起勇气,再也不寻死了。我在想,这回你这把勇气要存多久才鼓得起来?”
“我承认在日本遇见你时,我没什么同情心,也没安好心,把这次邂逅当成一场艳遇。可是越接近你,我就越矛盾。我这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情绪,我想我是真喜欢上你了。你去哈尔滨和日本的那段日子,我想了很多,我上网找过你写的帖子,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高屹,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你哥哥。你对十来岁发生的事情记得这么牢。从你在帖子里写的那些往事,我知道你小时候对高屹任性胡为,可也对他千依百顺,从来不对他用心计。你在我身上用尽了心计,到最后什么都不肯付出。我长这么大,除了父亲早逝,几乎没遭遇过什么挫折,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我没法让你像牵挂高屹这样牵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