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面
地下城暗无天日,早期进驻的人们甚至分不清何时是白天、何时是黑夜,更不用说种植作物,开展生产了。刚开拓时能源匮乏,只有电力为人们照明,缺乏阳光照射很快使人们意志消沈、萎靡不振,群体抑郁指数呈现爆发式增长。
就在地下城因人类情绪陷入困顿之时,管理者推出了一个新计划,也就是后来的人造太阳计划。不过在一些并不支持的人口中,人造太阳计划也被戏称为伊卡洛斯计划——他们认为人类这一企图就和战前流传的神话故事一般狂妄傲慢,伊卡洛斯带着蜡和羽毛做成的翅膀飞翔,因离那耀眼存在太近以至翅膀融化,掉进海裏丢了小命。神话故事尚且能给后人一定警示,再造太阳
人造太阳计划困难重重,前期耗费人力物力不计其数,但人们最终还是排除万难,在二十年内建造出了这个庞然大物。
地下城分为四个大区划,每一层分区顶层留下了足够空间给这个庞然大物。人造太阳模拟自然光谱,内部构造极其覆杂。地下城的人们对弄清它的结构毫无兴趣,人们唯一知道的,就连大人也会扯着耳朵叮嘱的一件事,便是永远在太阳升起时直视它。
人造太阳在点亮的那一瞬产生的巨量光芒极有可能灼伤人的眼睛,更别提要穿透那些光,去看清上头到底有几个光源。这也是那个有钱人如此肆无忌惮,敢拿出那么多钱悬赏的理由——他觉得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做到。
金属铰链转动的声音在离律遥远些的地方发出隆隆声,仿佛躺在巨兽肚腹下听它呼吸。律抬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天幕,那裏深不见底,唯一能被感知的是有无数精密结构正在移动、组装。他像个亟待处刑的人等待日出。
六时二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悬停在头顶造价足够买下贫民区所有人的仪器开始运转,一颗火球在这漆黑如许的绒布上轰然灼出一个洞,近乎要融化他视网膜般热烈绽放起来。
眼睛几乎立刻察觉到了不适,生理眼泪大滴从银川律眼角滑出。他赶紧眨眼,擦干眼适应这过于强盛的光,终于在眼睛刺痛到快要报废前数清楚了光源的数量。
光源是一个,也是十二个,十二个小光源仿佛聚拢在食物上的霉菌一样紧紧依附着光球。如果要银川律来比喻,他可能会觉得这和贫民区裏老旧的迪斯科灯球有些像,也许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蹦迪场,大家都在随着自己的音乐摇摆,大家也根本不关心别人在听什么。
律没有沿着那条危险的思路继续下去,当一个人温饱都成问题时,他很难去关心世界或者其它什么。等到刺目疼痛和眩晕褪去,少年滑下哨塔,朝那个同他打赌的人伸出了手:“是十二个光源,老爷。”
被他称作老爷的男人没说什么,愿赌服输地打开手表上的信用系统给少年划了三百五十币。不过走时,衣着考究打着领结的男人回头好心“提醒”了一句:“你可得守好这笔钱。”
他用手杖敲打地面几下,好让沾上的贫民区泥土落下:“有时候,离朋友越近,离敌人也就越近。”
少年沈默一瞬,他的朋友已经从哨塔的另一侧跑来,脸上犹自带着兴奋:“怎么样怎么样律,他给了你那笔钱了吗?”
“给了。”
“好耶!”同伴很是兴奋:“今天能好好吃上一顿了吧!天知道我馋那家牛肉味的营养液多久了,每次路过都闻着好香。我们可以把每一种口味都买下来尝尝,然后剩下的钱留着等月底上面区来物资车后买点新奇东西。”
“你可真牛,”他拍拍银川律的肩膀:咧嘴笑道:“我可看不清那裏面有什么,光稍微强一点我的眼睛就受不了了。”
同伴说话密集而快,机关枪似的突突扫射,让银川律很难找到插话时机。等到他终于停止,黑眼睛少年才找到表达想法的空隙:“可能因为我是黑眼睛……不过威廉,我有一件事不知道你还记得不。”
“啊?”他盯着律,自以为将审视意味藏得很好:“什、什么事,咱们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少年紧张时总是下意识咬紧嘴唇,银川律微微掐着自己的手指,鼓起勇气道:“我想去报名考学,这笔钱就是为了报名攒的。”
律将捡垃圾换来的积分都换成了电子书。棚屋裏常常停电,他试着用捡来的一次性灯轴拼出了一个勉强能够照明的光源,还用同样也是捡来、上面布满破碎蜘蛛纹的屏幕看了很多遍书——如果真有机会报名,律对考上更高区划还是蛮有信心的。
考虑到同伴可能会有的心理落差,律垂下眼提议:“不过今天中午可以请你喝牛肉营养液。”剩下的钱他得留给更有用的地方。
“我不要了。”同伴抱住手臂,冷淡道:“不用你请客了。”
一脚提走小块垃圾,他的声音在地下城初晨裏比现下温度还冷:“我只是不希望你浪费冤枉钱而已。”
“你上过一天学吗?有老师教你吗?”同伴的声音满是恨恨,像要凭空撕碎某些东西:“你跟我一样在泥坑裏打滚混大的,凭什么相信自己能比得过那些有最好资源的少爷小姐们?”
说到这裏,他想到什么,眼神往银川律身上瞥:“你倒是有可能……等你分化成omega,当然就有人愿意免费教你了。”
突如其来的恶意当头淋下,银川律向来不喜欢有人拿他相貌说事,阴阳他总有一天会爬上贵族老爷的床。但他从未料到有一天会从朋友嘴裏听到这话。
黑色瞳孔收缩,他抬头直视对方,哪怕此刻震惊,声音也尽量保持平静:“为什么要这么说。”
燃烧的火埋藏在银川律胸腔,仿佛下一刻就要不管不顾破开身体透出火舌——那人知道他打起架来有多不要命,见此状况神色顿变。嘴上虽然还嘟嘟囔囔着,脚已经迈出几步,眼见着马上就要逃进安全范围——他忘记银川律从来不对同伴出手,现在已然将他视作狭路相逢的另一个流浪儿了。
“……”
在诡异而漫长的相对无言中,银川律拔腿先离开了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