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梦扶桑(十八)
如雪的衣衫覆在松鹤延年的锦被上,纹饰简约典雅,泛着淡淡的光泽,便是不起眼的袖口也细细地滚着边,透着精致与尊贵。
衣袖在锦被上来回动了动,仿佛有人在摩挲其上的纹理一般。只是,衣袖下空空落落,并不见一物。
东华半倚在榻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落于锦被上的空袖,又撸起袖子瞧了瞧,这次不仅是左手,自手腕以上连着整条手臂都消失了。
才不过打定了主意,就来了这意料之外的事件,这是预警还是告诫?他抚了抚不甚清明的脑袋,深觉世事变幻、捉摸不定,尤其到了自己这裏,异军突起的情形已非一两次,造化偏爱他,看来意外也格外“偏爱”他。那些他以为能踩准的点、把握的事,如今看来并不保险,着实该重新谋划一番,免得满打满算余地太少,又重蹈事发仓促而转圜不得的覆辙。
他又有些担心:一是担心攸攸的康健,此间的东华居然要用这样的法子来替攸攸续命,固然有效却也沈重,不好说这是否唯一的法子,但一定是让众人蒙在鼓裏的法子,可若是此后再犯又如何解?还有,是不是自己的小狐貍崽也会落到同样的境地?二是担心在这个世界的作为到底能否如己所愿,散落的混沌之息果真能尽除吗?所谓混沌之劫果真能度过吗?而从此间消失的自己果真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他向来孤高,不愿为天命所缚,然而仔细想来,许多时候,到底是自己改变了天命,还是天命原就在变动中?只不过恰好二者的轨迹重合了,便也自视甚高起来,觉得可以左右一切,这何尝不是矫枉过正?就拿这裏的事来说,又有哪件不是明裏暗裏推着自己向前?孰是孰非、孰幻孰真,着实难辨。
思绪起伏,头脑越发昏沈起来,知是方才骤变之下消耗颇大,东华索性放松了心神躺下略作休憩。
似睡非睡间,虚掩的殿门被轻轻开启,一阵衣物窸窣的声响之后,一个人影伴着熟悉的馨香来到榻前。
东华悄悄将半截衣袖掩到锦被之下,并未睁眼。
他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凤九,自己几番态度变化,想她定是有所察觉的,可说要亲自告知,他却仍未找到合适的时机与方式。如今的凤九经了几十万年的历练,早已不再是软糯好捏的小狐貍,只要她想,便能有足够的智慧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要骗她不容易,何况他也未想过要骗。
他只是想再等等,如果结局註定是分离,他希望她知道得越晚越好,哪怕会被怨怼。
一只小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柔软的触感与宜人的温度,和片刻之前被冷汗沁得微凉的额头相较实在太过舒适,以致他都要忍不住喟嘆,但终于还是控制住了身体无意识的接近,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那只手顺着额头缓缓抚到耳际,又握着垂落鬓边的一绺银丝理了理,才收了回去,隔了许久未有动作。
正当东华心生疑惑时,一团温暖的气息几乎要贴到他腮边:“东华,你又想瞒着我做什么?”凤九的低语轻得仿佛要飘散在空气裏。
继而,他随意置于锦被外的右手掌中感觉到了一片柔嫩,那是凤九的脸颊。她在他掌间蹭了几下,肌肤的摩擦生出一串微小的电流,勾起心中的悸动。但也在这电流中,他察觉出了一点异样,待要细细分辨时,那片悸动又带着温度远离,徒留空虚的手掌孤单地留在原地。
稍后,又是吱呀的关门声。
东华睁开眼,捻着右手掌中残留的湿意,他有点楞怔,小白哭了?为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似乎又恢覆了平静。
攸攸隔天就醒了,躺着还有精神和安安玩闹,看来恢覆前景不错。
她昏迷中自然不记得东华为她疗伤的事,却也知道是父君最后救了她。听说是曜灵剑示警才让父君发现了异常,拍着胸口十分庆幸,直道不愧是父君亲制的神剑,归根到底还是父君厉害。
她又说了当日青丘发现凶兽的前因后果,与东华猜的八九不离十,确实是青丘属臣先发现,不敌后攸攸才闻讯赶来,于是才有了之后的事。
不过攸攸也告诉东华,其实凶兽并非第一次出现,只是这次的特别厉害而已。
滚滚这两日往太晨宫走动得很是勤快,他有些担心父君和娘亲。
那日娘亲问他父君做了什么,其实他知道的并不多,便只托词助药王为攸攸疗伤。说来,上一次父君替攸攸施法治疗时也是如此,让他绊住娘亲,自己闭门施为,所以彼时他亦不知父君用了什么手法,因着父君说无人替代,他也只隐约猜到约莫与赤金血有关。
只是这次,娘亲阴翳的面色并未在看到父君显而易见的苍白不豫时退缩,也未如之前一般凑到父君面前嘘寒问暖,反倒冷漠疏离得很,像极了自家媳妇阿殊恼极时把自己晾在一边不理不睬的样子。
倒是每日一早娘亲会将他唤来,指着桌上一碗不知何时熬好的汤药让他端给父君,便再不肯给半分颜色。
父君也奇,第一次端去汤药时,他尚且问了句:“她说了什么?”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盯着那碗药看了半晌,最后端起仰头喝尽,竟也不再问。此后再去时,他再无言语,一口饮尽便罢。而这几日每到膳食时间,不知是何缘故,父君亦未出现。
滚滚很想对娘亲说,父君不舒服,九九你去看看他!他也想对父君说,九九是在关心你,父君有什么事不如就告诉娘亲吧!可是他一个都左右不了,从小到大,他俩的事其实他从来都左右不了,几十万岁的老小孩还是那么任性!他唯有对着没心没肺的攸攸,默默唉声嘆气。
东华觉得自己大约能够理解凤九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