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梦扶桑番外—开到荼蘼花事了
(1)
—春—
自六界混沌之息被驱散之后,天地仿佛一夕之间醒转过来,甩去了多年累赘,重又焕发了新生。只是十载春秋裏,各界欢庆之时,唯独不敢将喜色摆到太晨宫帝后白凤九面前。
仲春时分,墻外是万物生发的喧闹春景,墻内却是孤清幽冷的寂寞空庭,宫内上下怀着悲悯怜惜将脚步放至最轻、语声放至最低,说得好听是九天重地、庄严本色,实则是怕众口悠悠勾起帝后心绪。
放下又拿起,拿起覆放下,并没有那么容易。
二月初六刚过,隔了两日,凤九才慢条斯理地收起了摆在几案上的一应物品。
两只盛碧浮春的淡青色釉瓷茶盏,一盒涂手上细口子的木芙蓉花膏,精巧的攒盒裏放着几支琥珀色的糖狐貍,有些褪色的绣花荷包中露出一撮银黑交缠的长发。
她将它们收在榻边的柜子裏,柜门上的铜把手磨得锃亮,柜子裏头还整整齐齐码了不少东西,不过她只是将葱白手指在其上一一点了点,并没有要拿出来的意思。
炉裏的白檀方要燃尽,她想了想未再续上。
今日是个不错的天气,她该出去走走。滚滚和攸攸已远远朝这裏张望了数次,她想,不应让孩子们担心。
凤九难得地换了件嫩绿衫子,秘色的底子上缠着错落的枝蔓,迎着光向上延展,带着蓬勃的朝气。略长的裙摆滑过回廊裏泛着碎金的砖石,轻微的簌簌声好似春日的脚步。
她并不想把自己活成愁肠满腹的怨妇,生活仍要继续。
路过芳华初露的花园,凤九在太晨宫规整的绿篱裏头,发现了两株荼蘼,圆柱形的枝干,卵状的绿叶,外缘缀着小小的锯齿,茎蔓上的与其说是刺倒更像是柔毛。它们小心翼翼地藏在一丛棣棠后头,二者高矮差不多,叶子也有几分像,的确不那么容易发现。
“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她轻轻摸了摸颤悠悠的叶片,朱唇微启,淡淡吟了句。
荼蘼啊,末日之花,分离之花,真真可怜见!
躬身侍立的仆从抖了抖,以为这不详的花招了帝后忌讳,一边请着罪一边就要动手将这两株不速之客除去,却被凤九拦了下来:“花草何辜?留着吧!”
离开的步子到底带了两分迤迤。
一十三天的四季委实过于逼真,惊蛰的节气,竟能听到隐隐的雷声。
凤九侧耳听了半晌,总觉得唤起了记忆裏的某个片段。她还惦记着方才的荼蘼,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望着外间沈默不语。
陪着娘亲喝茶的攸攸偷眼打量凤九,她扯扯滚滚的袖子:“你有没有觉得,娘亲越来越像父君了?”
滚滚略带警告的目光让她住了口,攸攸晓得这是兄长在怪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由做小女儿态地吐了吐舌头。
待到仙侍过来续茶,二人又恢覆了高深莫测的尊神模样。
滚滚的一双儿女在荷塘边捞鱼,一池鲤鱼被祸祸得摇头摆尾、四处逃窜。
最大的金色鲤鱼被安安抱在怀裏,正无望地翕动着嘴,准备迎接它的下场。族裏传说,很久很久之前,老祖宗们也曾有过类似的遭遇。它哭唧唧地想,此时求饶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小家伙却被别的什么吸引了註意:“咦?”
无忧树下亮起一抹仙泽,紫色的光华在青叶重迭的枝丫间由暗渐明,尤为显眼。
小家伙眼睛一亮,倏地扔下手中的鱼儿,跑到近前去瞧,还毫不畏惧地将小手伸到那团光裏去。
光芒中渐渐显出一个颀长的人影,面目俊逸,萧萧肃肃,棱角分明的脸上略带疲色,双目微阖,微扬的银丝披散在月白色的袍服上,袍角正正好好被攥在安安的小手裏。
“爷爷?您回来啦!”眉开眼笑的小娃儿就势抱住了那人。
孩童清亮的嗓音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各人腾地从座上站起。
凤九直觉心跳骤然激越,嘭咚嘭咚好似在应和开天辟地的鼓点。她冲到殿门口,看到树下站着的那人,脑中嗡鸣作响,脚下似有千钧重,不知该先跨出那只,全然没了主意。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搀着摇摇欲坠的娘亲,自己也是雀跃不已。
树下的人朝这边望过来,神色似悲似喜,清俊的脸上泛起柔情:“小白——”
“东华……东华!”
逃得生天的金鲤兀自不敢置信地在水中来回打了几个转,发现一群人在树下乱哄哄抱作一团,并无人在意漏网的它,终于安心地吐了一串泡泡,沈到水底去。
沈闷的雷声已然停歇。不知哪裏起了几声虫鸣,唧唧哝哝,仿佛打开了闸门似的,宫墻内外传来一片呼应。
—夏—
天刚蒙蒙亮,凤九就醒了。
这些天来,她一直有些恍惚,起初是为了确认回来的是不是她的东华,后来又觉得二人错过了那么多光阴,实在有必要珍惜相聚的每一刻,怎能将大好年华虚掷在睡觉上!
搭在腰间的臂膀散发着源源的暖意,将她圈在领地裏,让人分外安心。她将自己的手与他的交迭起来,十指相扣,亲密无间。玩了一会儿手指,尤觉不满足,她小心地转过身来。
东华睡得挺沈,这些日子他一直有些恹恹。凤九知他能够归来定然不容易,虽想起还存着几个疑窦未解,但见他如此又有些不忍,便想待他休养些时日再说。
他跟离去时变化不大,只是瘦得厉害,本就轮廓清晰的五官更似刀削斧凿一般,唯有安静入眠时才将这厉色减弱了几分。英挺的眉微微蹙着,像是总有事萦绕于心,凤九忍不住伸手去抚平那些褶起的印痕。
虽说神仙的寿数与凡人相比要悠长得多,所以大多保持着青壮年时的样貌。但是岁月不会无痕,活得越久,越将沧海桑田、风云变幻收于眼底,能够从容淡然、心无挂碍已是不易,哪裏还能有婴孩般纯澈无瑕的眼神?不过是容常人难容之事罢了。
仔细想来,她从青丘天真烂漫的一界幼狐走到今日,跨过了寻常人眼裏无尽的岁月,俨然已是许多仙者口中的传奇,便是他们的孩儿也早成了威震一方的巨擘大能,何况是东华这样来自远古洪荒的神仙!她与东华早已不是初逢的模样,他们其实都不年轻了呀!
不过这话可不能给小气的老神仙听见,谁要跟他提“老”,保管小鞋穿得够够的!
她望着他心生欢喜,蹭到怀裏灌了满腔的清冷气息,觉得精神头也足了很多。见天色已明,她轻手轻脚起来。心情好的时候便想做些东西来吃,今日不如做无忧糕吧!
早膳时,安安还在围着东华打转:“您真的是爷爷吗?”这是一个困扰了小家伙几个月的问题,他对于眼前这个与印象中的爷爷长得一样却又有不同的人始终心存疑虑,总觉得哪裏违和。
之前发生的事凤九已跟东华说过,正因如此她才确认了面前人的身份。但对于只有三千岁的安安来说,平生第一次见到的“爷爷”并不是眼前这个隔了十万年才归来的人,倒是难得他能敏锐地觉出其中的不同。
见他歪着头打量东华,凤九故作嗔怪地掐了一把安安的脸颊:“当然是呀!这小脑袋瓜又在想什么!”
小家伙揉了揉被凤九掐红的软肉,很是无奈地道:“哦,好吧。那等会儿爷爷能来教我练剑吗?”
东华还未接口,凤九插话道:“刚用完早膳练什么剑!其他功课都做好了?”
“还有佛理……”安安有点垂头丧气。
“嗯,这个你倒可以问问爷爷!”凤九朝东华眨眨眼,自以为做了最好的安排,却忽略了东华脸上的少许不自然。
早膳过后,凤九拉东华来园中走走。
与三月前相比,花园中已多了不少颜色,姹紫嫣红好不热闹。棣棠绽出了金黄的花朵,单瓣的轻盈明晰,重瓣的层层迭迭,有几株挂满了绣球似的喜庆。
与之相对的,荼蘼却要慢些,方从花骨朵的样貌渐而绽开,露出无瑕的玉白色。然而孤零零的两株,在一团团一簇簇挤挤挨挨的胜景裏,难免显得单薄而弱小。
凤九想起发现荼蘼时的事,当作个笑话来讲:“别人都说它预示着分离,那日你不是回来了?可见,人不能把情绪都怪到别的什么上头!是由因而生果,还是由果而推因,并不是谁都清楚。你来看,明明是这么可爱的花!”
她将迎风微动的荼蘼指给东华看,亦未註意他一瞬间的僵硬。
东华转了个话头:“没想到小白如今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方才还问安安的功课,唔,当初是谁一听到佛理课就头疼的?”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可不是没见识的小狐貍!”凤九撇撇嘴,对着东华她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撒娇的语气,不过就是想强调“现在要想骗我没那么容易”。
不想东华的重点全不在这上头,他把凤九揽过来,在她耳边说:“不,你一直都是我的小狐貍!”
嗓音中透着绵绵深情,凤九心中一热,抬头望向他,见他面含微笑、眉目低垂,很是惬意的模样,不由也是会心一笑。
午后,安安当真来找东华指点功课。
他拿出佛理课的课本,熟稔地爬到东华身上坐好,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段问道:“爷爷,这节我不是很明白,能给我讲讲吗?”
东华扣在孩子腰间的手紧了紧,和颜悦色地道:“不如,安安先跟爷爷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这段说‘如实知人无我、法无我,如实能知二种障故’,又说‘通达诸法性,一切空无我’,怎么解?”
东华答得不急不缓,心下却是一松:“人乃五蕴和合,无有真正主宰之自我,是为人无我;法乃因缘而生,无有恒常不变之定法,是为法无我。”
“这说的是人,那么其他各族呢?天族、魔族都是如此吗?”小家伙追问。
“既在六界,何来不同?”他应得爽利。
“那爷爷您呢?他们都说您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神仙!”安安亮晶晶的眼裏闪着崇敬。
“谁能跳出六界外?”东华摸摸小娃儿柔软的头发,隔了半晌又意味不明地补了句,“……多的是自以为能主宰的人……”
凤九端来瓜果,见安安一脸若有所思,东华却隐隐有些怅然,不知爷俩讨论了什么高深的话题。
近来,滚滚和攸攸有事没事都往太晨宫跑,无非是父君回来之后,宫中气氛着实松快了不少,见娘亲因为高兴精气神也足了,兄妹俩着实开怀。
这日,攸攸神神秘秘地揣着件物事来找东华:“父君父君,女儿有件东西请您指点!”
对这个女儿,东华总要多一些纵容:“又到哪裏去翻天覆地了?”
“父君怎能如此看低女儿?我可是干的正经事!”她愤愤不平地将精心准备的东西铺在桌案上,“这是女儿这些年来踏遍四海八荒整理的《异兽录》,其中大半都是我遇到过的,您给看看还有遗漏不?”
说起这个,攸攸就滔滔不绝起来:“司命一介文弱书生,不过编了本《四海八荒包你胜三十六计》,便以为自己很了不得,他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能胜得了谁?我这可是实实在在打过的!”吐槽完司命还不忘捧一捧东华,“父君当年还制过四海八荒图,对各处定是了如指掌,女儿虽比不得父君,这点事还是能做的!”
东华不动声色地说:“不光是打过吧,恐怕还尝过不少!味道如何?”
“啧啧,大多皮糙肉厚,难以下咽!倒是北荒无极渊中的何罗还能一吃……”堂堂东荒女君咋舌回味的样子,与幼时啃着手指馋父君手中食物的小狐貍崽并无不同,少顷她才反应过来被父君套了话。
东华不客气地打趣:“下一本可以写食谱,别浪费了天赋!”
被父君挤兑了的攸攸跺了跺脚,撂下让他指点的《异兽录》,转而找娘亲告状去了。
东华的浅笑维持到攸攸离开,他摸摸桌案上的簿子,微微皱起了眉。
吃罢粽子就到了五月初六。
这天算是凤九和东华成婚的日子,无论是当日兵藏之礼后东华跟狐帝白止提亲,还是尘埃落定后补办婚礼,选的都是五月初六。无怪乎她一早起来就喜气洋洋。
早起时她十分纠结地拉着东华挑好了服饰,画好了妆容。稍后又觉得不够新意,自作主张地将红色换了靛蓝色,满心希望给他一个惊喜,亦是对昔年的怀想。
午间席上一家人团聚,攸攸最是嘴甜,见凤九盛装打扮连连夸讚:“娘亲今日好漂亮!我看司命编的什么美女榜也是瞎折腾,如今四海八荒的美女哪个能比得上娘亲的风姿!名不符实,欺世盗名!”她皱眉摇头的模样把一桌人都逗乐了。
凤九点点攸攸的额头:“你这丫头,哪裏学来的油嘴滑舌!让你大嫂笑话!”
攸攸看了一眼坐在滚滚边上瞧得趣致的阿殊,满不在乎地说道:“阿殊嫂子才不会笑话呢!她也这么觉得,是吧,嫂子?”她又偷摸拽拽一旁东华的衣袖,“父君,您说两句,您说的娘亲最爱听!”
东华冷峻的眉眼今日格外柔和,他望着凤九夸道:“攸攸说得不错,小白,红色最是衬你!”
未料,一句话说出,众人都是一怔。
凤九亦是一呆,她早间确是穿的红衣,只是后来换过了。不知感应到什么,一颗心骤然狠狠跳动了几下。
定了定神,她从怀中摸出个崭新的荷包递给东华,尽量平稳着语调:“别说我了!看看这个荷包可喜欢,特意选了紫色,上面的佛铃花可费了我不少心思!”
东华接过朝她微笑:“让小白费心了,你做的我都喜欢!”
众人看向二人手中,鸦青色的荷包上纹理清晰地绣着三多九如图。
屋内有了一刻的凝滞。
凤九如坠冰窟,她上前紧紧握住东华的手,颤声问道:“东华……你是不是看不见?”
—秋—
连着好几日下雨,不久前还开得花繁香浓的荼蘼蔫了不少,残花零零落落散在附近的土壤裏。枝头留存的几支被雨打得楚楚,唯有探出的花蕊十分坚强地迎着风雨。茎蔓上倒是有了三三两两的小果子,只是还青涩得很,微微抖动着躲在叶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