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梦扶桑番外—秋宵月下
(1)
混沌之劫以来,天演地变,六界危颓,十万载又十万载,如今混沌之息虽已尽除,众生也渐次从元气衰微中缓过劲来,苏醒的苏醒,萌发的萌发,但四时错行不能一朝扭转,譬如滴水穿石、病去抽丝,须得徐徐图之。
身为天君的阿离,为此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不忘拽上便宜外甥“同甘共苦”。唯有他的凤九姐姐如今防他甚于防川,但凡他敢吐出“姐夫”二字,立时就给轰出太晨宫去。
至于为何,不光阿离清楚,天界众仙也都清楚。
若说有什么法子可以更快改变六界破劫重生的脆弱局面,当然唯有靠帝君的修为,只是谁都没脸去游说这位方九死一生回转的老神仙,太晨宫的少君白棣上神和青丘女君白棠上神更是早就放话,想把这混账话递给父君,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命过得了他们这一关。
阿离委实没有这样的想法,他与滚滚在这点上早就有了共识:六界安危不应系于一人,尊神护佑是尊神慈悲,若习以为常只会滋长惰性,于谁都无益。因此,哪怕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他们亦觉应当。
被凤九误解,阿离觉得颇有些委屈,不过阿姐也只有遇到姐夫时才会失了理智、乱了方寸,这么多年来他哪裏看不明白?对着凤九的横眉怒目,曾经的糯米团子很是好脾气地挠挠头,主动退避三舍。
天君尚且如此,其他人等就算再有想法,也是没胆上门的。于是,太晨宫又成了难得的清静之地。
只是近来,听闻一向恩爱有加的帝君帝后有了龃龉,温柔可人的帝后这些天笑容全无、粉面含威,据说对着帝君颇有怨言,以致太晨宫上下噤若寒蝉,便连一直在张罗的中秋节宴也被撇到一边,备受冷落。
事情仍要从十年前帝君归来说起。
起初,凤九并太晨宫诸人沈浸在失而覆得的喜悦中,来不及思考其他。尤其是帝后白凤九,别人只道帝君驱散混沌之息后消失了十年,唯有凤九知道,那不是他的东华,他的东华离开了十万年,如今方始归来。
远隔十万年的相聚,让她止水般的心重新跳动起来。她知道自己该笑,可隐忍了多年的泪水却抢先涌了出来,随之倾泻而出的还有这些年来始终埋于心底的惶惑与不甘。不敢奢望的幸福终于降临,她愿意为此感谢冥冥之中的主宰。
待到发现了东华的异状,再三逼问之下,才从他那裏找回了失落的过往。一段黯淡记忆,两处离人之殇,凤九心痛之余愈加恼恨他的自作主张。
就说以她与东华的亲近,怎可能出了那么大的事却毫无所觉?
说了多少次要共同分担,小事上确实坦荡许多,一遇见大事又故态覆萌。鉴于某人的“前科”累累,凤九觉得很该给他些教训,免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自己蒙在鼓裏。
可枉她虚长十万载岁月,在面对东华这件事上仍旧没有长进。
凤九知道自己只要一见到东华的讨饶撒娇便常常丧失原则,即便他不说话只拿眼睛望过来,也叫人狠不下心来冷落于他。如今那双宛似深潭的眸子虽失了神采,可要叫她对着这样的他硬起心肠不理不睬,便连一贯拿得起放得下的太晨宫帝后也觉得,委实做不到。
她前脚攒足气势要与任性的老神仙谈一谈,他不过顺势抓起她的手唤了声“小白”,她绷紧的面皮已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他浅淡的唇瓣轻轻擦过手背,她立时能觉得整条手臂又酥又麻,一颗心也化了春水;要是他还不管不顾搂着她的腰身示弱,她不由自主便惶急着被转移了註意,哪裏还记得起自己要讨什么说法!
十万载的分离,未让他们的羁绊淡去,反倒因为曾经失却而愈加深厚与浓烈,绵延的思念终于有了出口,纠缠着、交织着,相互碰撞出耀眼的光热,每次亲近都飞蛾扑火般要将彼此融化,忘我中带着无法宣之于口的忧惧,说不清谁陷得更深、舍得更多。
待到重新恢覆理智,思来想去的小狐貍再三告诫自己决不能受老神仙蛊惑,撸胳膊卷袖子,不服输地进入新一轮的兴师问罪到离题万裏、再到被美色糊了眼的死循环。
滚滚和攸攸都说,娘亲你就承认吧,这辈子就算栽在父君身上了!
凤九却觉得,这不一样,怎么能叫栽呢,明明是心疼啊!再说他们要栽也是相互栽,如何能是她一人!
几番折戟,凤九痛定思痛,认真总结了经验教训,认为自己的毛病还是出在心肠太软,对着东华委委屈屈的哼哼唧唧,明知道有诈,就是拉不下脸来无视,这很要不得!
作为曾经的青丘女君,她也是好好习了一番为君之道的,美色误国的例子从古至今不知凡几,原以为凭她的姿色只有蛊惑他人的份,断不会为人所蛊惑,谁知世事无常叫她遇见了东华。如今方始明白,色字头上一把刀,还是把顶顶销魂、伤人不吐骨头的刀!
不该啊不该!前青丘女君晃着脑袋自我检讨,她要与东华说的自是苦口良药、逆耳忠言,于他有益,于他们俩都有益,怎能因为老神仙祸水东引的拙劣伎俩而轻言放弃?
她要对屡教不改的东华说不!要对仗着颜色好便恃色欺人的夫君说不!更要对翻着花样诓她上当的腹黑老神仙说不!
打定主意的帝后挺起腰桿板起脸,果然很是硬气了几日。
第一日——
她站在殿外对着天地日月结结实实覆习了几遍吐纳之法,平心静气,摒除杂念,务使浩然正气充盈胸襟。
在反覆琢磨了自己的说辞之后,凤九将足下的云头锦履蹬得山响,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疾风似地卷到东华面前。
“小白?”
她努力不去看他,微微别转脸,僵着面孔道:“东华,今日不管你怎么打岔,有句话我一定要说:你不能遇到什么事总把我蒙在鼓裏,受伤也不让我知道!还有不管我的想法便修改记忆这种事,我有没有说过不可以?既是夫妻便该同甘共苦,你这么做难道是嫌我不够资格与你并肩同行?”
“并非如此,小白……”
好容易流畅说完重点,她觉得很有必要加重语气直指后果来震慑对方,免得有人不当回事:“东华,不要辩解,这件事很重要!不要以为,不要以为我总会原谅你!”
“小白……”
她狠心甩开探过来的手,忽略他变得有些苍白的面色,果断转身离去,心中默念:不能心软,千万不能心软!姑息优柔,必成大患!
她觉得后背有些灼热,明知道老神仙看不见,仍似有目光投註过来,无奈而忧伤。
第二日——
大半天未见东华,不知他在做什么。
凤九拿捏着架子,并不打算那么快就妥协去寻他,可到底不放心,便将近日宿在太晨宫的安安拎过来当耳报神。
“去,看看你爷爷在干什么,别说是我让你去的,知道没?”凤九端肃着面皮,很是正经的模样。
“九九为什么不自己去看?”小家伙狐疑地望着凤九,“每次都让我当小密探!”
“让你去,你就去!小孩子家家,哪来那么多话!”凤九点着安安的额头嘀咕,“一个两个都跟他似的,鬼灵精!”
不一会儿,小娃儿回来报信:“九九,九九,爷爷在种树。”
“种树?什么树?”凤九搞不明白这转折,太晨宫中这么多奇花异草,还缺什么树巴巴的要他亲自种?
她脚下不由自主朝通向花园的月洞门挪过去,走到近前又觉得这与她方才装出的疏离着实相悖,赶忙急急剎住。人小腿短的安安来不及反应,一头撞到她身上,不解地揉着撞痛的鼻子。
凤九望着天给自己找理由:“咳,什么树也没咱们太晨宫的树好,想来,也无甚稀奇……”
正说着,从花园方向飘来一阵浓香,馥郁的香气带着温暖的甜意,让闻到的人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月洞门那头不远处,肉眼可见地起了一株参天大树,繁茂油绿的枝叶间,一团团一簇簇的金粟便是香气的源头。
竟是株桂花树,只是平常的桂花树可长不了这么大。
“长大了长大了!”安安拍着手欢呼,“爷爷说太晨宫还缺一棵桂花树,月宫那棵就不错,不过他也不能夺人之美,就折了一枝回来种上,还施法让它长大。”
凤九心道,说得可真随意,广寒宫中天上地下独一株的桂花树,哪裏是随随便便就能折一枝带回家的?还随随便便施个法就能把月宫桂树的一枝变成树了?也就是骗骗你这不懂事的小娃儿!虽说确是应了“蟾宫折桂”这等吉祥话,可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不知东华做来干啥!
她摇摇头方要离去,微风裹着桂花的芳香拂上脸颊。她恍惚忆起,似乎就在不久前,他俩坐在六角亭中烹茶,她举着半块无忧糕餵他,也有一阵风萦上他的发,她边替他理着散乱的发丝,边被微凉的风勾起了关于食物的联想:“下次我们做桂花糕吃,桂花酿、桂花糖芋头也是极好的,就是太晨宫中还缺些桂花……”
彼时她正想着中秋要做什么,所以即便是小食点心也不免与此挂上关系,只是后来因为要与东华“硬气”,这事便搁置了。
难道就因为她说缺桂花,他便种了棵桂花树?
说起来,确像是他会做的事。
凤九悄悄折过身去看那人,谁知他亦在望着这裏,她陡然一惊,继而才发现自己多虑了。只是,他一身月白衣衫在热闹的天香裏格外清冷,眉眼间带着希冀又隐着落寞,十分无助可怜。
她有些心软。可今日不过才第二日,若她放弃,决心未免过于单薄。凤九抠着掌心说服自己,老神仙手段了得,不能被他餵颗甜枣就屈服。
她转身飞也似地逃走,不去看老神仙满身的失落。
第三日——
那株桂花树将整个太晨宫都浸染了甜香。
一大早,一群宫人在树下忙碌,安安晃着小短腿坐在一边廊下指挥:“这裏……那裏……上面还有!”
凤九路过顺嘴问了句:“在做什么?”
“爷爷说摘了桂花给九九用。”安安答得欢快,“九九,是要做什么好吃的?”小娃儿如今越发活泼,说起美食来更是两眼放光。
哼,自己不来,倒拿小孩子做幌子!雕虫小技,焉能瞒我!
她冷着脸说:“什么好吃的?我什么时候说要做好吃的!”
“不是吗?可是爷爷说……”安安见凤九面色不对,十分灵性地转了话锋,“可是我想吃,九九做嘛!做嘛!”
往日裏安安这般软磨硬泡,凤九早就架不住顺了他的意,不过今日既已识破爷俩的诡计,自然只有打回票的份。
“想吃也不给做!”她在这鬼灵精屁股上拍了一掌,“天色不早,还不去学堂!”
“……哦……”安安瘪着嘴没精打采地走远,拐过廊下眼神偷偷往某处瞥了瞥。
凤九了然地一笑,故意不看那个方向,也趾高气扬地走远了。
不远处端庄的娑罗树上荡下一片紫色的衣角,一声轻笑淹没在宫人的语声裏:“这小狐貍……”
凤九又是大半日不见东华,今日却不好再叫安安去打探,显得她多在意。
直到天色将晚,她方才磨磨蹭蹭地往书房裏来,进门前连说辞都想得周全,若问起她便说是来寻一份菜谱,可不是来看他。至于这个时候找菜谱是否显得突兀,全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可惜,并没有她发挥的余地,书房中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这时候还能去哪裏?凤九皱着眉裏裏外外寻了一遍,却在花园的桂花树下找见了人。
渐升的月轮下搭着一方凉榻,东华随意地倚着,紫色的外衫松松垮垮,半幅垂到榻下。侧旁倒着三四支玉壶,醇厚甘冽的酒香飘散开来,混在浓淡参差的花香中,自有一番名士风流。
只是在凤九看来,风雅不风雅的且不说,作死的节奏却一件不少。
自东华归来,虽说因折颜尚未出关,老神仙始终不大配合吃药,知道前情的凤九一直都是精心看顾,别说喝酒,便是稍微吹点冷风也是不让的。
如今可好,这是没人管,彻底放纵了是吧!
“酒怎么还未取来?”东华似有些微醺,嗓音中带着慵懒。
一旁的仙侍早已瞧见面色不善的帝后,知她即将怒火迸发,一个个把脑袋压得赛鹌鹑,生怕做了出头鸟。总算帝后大度,挥手示意退下,一干“鹌鹑”如蒙大赦,迅速散去,独留“懵懂无知”的帝君面对炮火。
凤九望着榻上的人恨得牙痒,哼哼,还喝还喝!
她张牙舞爪,正盘算着怎么给他“醒酒”,阵阵奇异的酒香钻至鼻间。她狐疑地提起空酒壶挨个闻了闻,不由又是一阵心疼:这这这,这些分明是她的酒啊!这壶“浮生”,那壶“九酝”,还有“美人面”和“般若汤”!哎哟哟,自己藏在窖底的宝贝遭了殃喽!
青丘的狐貍们爱酒,这是天族上下都知道的事。从前,她祸祸折颜的时候最多,嫁给了东华,太晨宫的库房任她挑选,小狐貍的私藏顿时丰厚许多,此后四海八荒搜罗来的好酒源源不断,凤九很有种后宫佳丽三千、尽享齐人之福的满足感。
东华一向不好酒,凤九便渐渐失却了住在青丘时的警惕心,毕竟彼时惦记的人多,稍不註意好酒就入了别人的口,所以都讲究个“落肚为安”。
还是到了太晨宫,她的美酒才终于藏得住些。小狐貍像个财迷似的经常躲在库房裏翻检珍藏的美酒,狐貍鼻子这边嗅嗅,那边闻闻,小心翼翼倒上一杯,醇香的液体从喉咙口咽下,细细的热线在身体裏燃起,有一种美妙的飘忽感慢慢升腾起来,她在这裏,又不在这裏,轻盈中带着眩晕,自在中揉着惬意,连尾巴尖都忍不住颤动。那时也没多喝,四肢微微发软的时候,总有人把她抄起来抱到胸口,大手将背脊与尾巴抚得极为胜意,她就着幽幽的白檀香气沈入好眠。
倒是东华不在的那些年裏,她常躲在酒窖裏买醉,小杯不够换了碗盏,不是品,更似灌,口中尝不出酒的甘,舌尖只余了苦,怎么也找不回令人回味的暖意,也再没有人将她搂在胸前抚慰。酒入愁肠,彻骨冰凉,她只得团成一团,抱紧了自己。
“小白……”熟悉的声音将站着发呆的凤九拉了回来,她以为被发现了,正犹豫要不要出声应答,却听东华侧了侧身,呢喃了句:“……桂花酿还未好么?”
原来是在说醉话!小狐貍捂着嘴偷笑。
既是醉了,那她坐坐也无妨。凤九眼珠一转,轻手轻脚转到榻前。
东华侧身向外倚着,深邃的轮廓在月光下多了几分柔和,他安静地阖着眼,浓密的长睫间或轻颤一下,唇角微微向上,似是做了什么好梦。
方才外衫就已松垮,他翻转间无意识的拉扯,让规整的领口不再熨帖,衣襟稍稍拱起,露出一对线条明晰、平直优美的锁骨来,锁骨下白晃晃一片,虽然清减许多,却仍紧紧覆着一层肌肉,有力的棱角隐在衣衫深处,似乎随时就能唤醒。
小狐貍呼吸一乱,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狐貍爪子颤颤悠悠向前伸去,就在快要落到衣襟裏的当口,堪堪停住了。
凤九急急收回手,拍着胸口暗道:好险好险,差一点又被老神仙迷惑了!这一爪子摸下去,就算他还醉着,哪裏还能善了?只怕她的“硬气”也就到此为止了,那岂不是便宜了东华!他都还未认错!
想到此,凤九咬着唇站起后退两步,却又未走,她肃着脸盯着那片刺眼的白,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似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抱着手臂点点毫无知觉的东华,低低道:“本帝后就算做做好事,把你送回去,免得着了凉还得麻烦我!”
她神情嫌弃、动作却小心地扶着东倒西歪的老神仙回寝殿躺下,又瞪着他敞开的衣襟看了半晌,方才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遂下手颇重地拉起云被,将老神仙裹了个严实。
殿门轻轻阖上。
叫被子束缚了手脚的人不甚舒爽地翻了个身,却对着墻勾起了唇:“居然未成,夫人定力见长!”
他轻咳了两声,似觉得有些冷,到底还是埋在云被裏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