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梦扶桑(三十)
面对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是种奇怪的体验,难免让人有了与庄周同样的迷惑:到底是谁入了谁的梦?是谁梦见了谁?
拥有皮囊的人未必是真,面目陌生的人未必是假,可说到底什么又是真与假?
东华万没想到还有跟自己过招的一日,不过这些时日来万没想到的事也不是一两件,错愕了一次两次,总该学会习惯,如他这般的老神仙还要想着怎么物尽其用地享受一把。
“不如还是用剑吧!”老神仙优哉游哉地提议。
这话他要是不说,估摸对方是不会主动提的,毕竟苍何乃是他扬名立万的傍身利器,用之对付一介无名小卒,岂非杀鸡用牛刀?他虽不讲究面子,到底不是无耻。
“哦?仙君这是……”主君果然有些犹豫。
“得见主君的神剑苍何,文昌何其幸!”
东华自有他的盘算。
在天族庆典上无端发生的两个变故,一个使他藉由扶桑神树进入了异世,另一个就是失落了苍何,前者通过这些日子的进展似乎略微有了头绪,可后者却始终未见任何线索。
苍何与他向来是焦不离孟,此时身不由己,暂未理清根由,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找到替代。方才他与折颜过招,用的是修为所化的素剑,倒是使他促生了一个想法:这剑与苍何哪个更利?
他虽不愿做无谓的假设,可是万一苍何真的消亡,他纵使不忍却不会坐以待毙,剑是仍要炼的,但要做一番谋划,而以东华的身份来做显然掣肘得多。倒是此时来历不显,正可以做一些尝试,若能说动主君用剑,不失为未雨绸缪的好借力。
想及此,东华面上更多了几分恳切。
主君略一沈吟,说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仙君伤势初愈,不如我们点到为止。”他面上一派平和,一手化出苍何,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从玄璛出现起已有不少将士远远围观,毕竟对战的各人都非等闲,哪怕看不成打架也看个热闹不是。待到得知不仅有热闹看,打架也有,还一打就是两场,围观诸人皆大呼过瘾。
此刻主君一下场,气氛更是迎来一个高潮,观战的人立时乌泱泱多了起来,也不偷偷摸摸远观了,挤挤挨挨争着抢着想占个前排。彼时军中武人更多,要他们守规矩本就不易,争先恐后中难免擦碰,各种问候祖宗声此起彼伏,要不是碍于主君平日的威势大约马上就能开辟出无数小战场来。
军中将士的兴奋情有可原。
他们对主君的印象始终是化生于天地、自碧海苍灵一路披荆斩棘而来、威名赫赫的传奇人物,在“寿华野八圣”中最是淡漠寡言,虽说阵营相同,可连搭上话都属不易,约莫也就投到他麾下的神将们能接触多些。
平日裏主君虽偶有指点众人武技,只是彼此水准太过参差,回回都是一两招就被拍到地上的事,这叫被指点之人如何好意思说是在切磋?而稍与他旗鼓相当的墨渊、少绾等,又不会专程找个众人皆知的场合来切磋。这让一干对远古尊神高山仰止,又将其言行奉为圭臬的追随者们无不抓耳挠腮、引为憾事。
所以于众人而言,这一回委实是千年一遇、万年难求欣赏主君英姿的绝佳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非过于仓促,只怕观战之人中盘口都有了好几个。
而相对的,众人对于文昌的观感则差了很多。
虽则军中确有不少人对文昌仙君颇为讚赏,然也要看是与谁比,与玄璛或折颜,还能有个不分伯仲的局面,倘若是与主君比,那这天平註定是要失衡的。
因而,围观众人大多以怜悯的眼神看着文昌,那意思:兄弟何故想不开要挑战最强者?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还是赶紧认输吧,不然好不容易好转的伤势还得再反覆反覆!
旁人倒也罢了,便是被打得披头散发的折颜,此时也拗出一个自认为风流的造型,抱着臂啧啧摇头,嘴上说得漂亮在慨嘆文昌仙君怕是会打得艰难,眼中闪耀的火花却分明是幸灾乐祸。
对此,东华十分瞧不上眼,尤其是折颜这小人得志的模样,叫他暗悔方才委实太过慈悲:哼哼,还是管教得少啊!
不过目下确不是分心的时候。
年少时的他虽说少了几十万年的修为,论起来倒更为绝情与狠厉些,反是近年,许是情路上头得了顺遂,有时他便不怎么爱与人计较琐事——毕竟年华易逝,什么都没有逗弄小狐貍来得重要!为此,折颜、连宋、司命之流不知逃过多少顿打。自然,如今的他但想训诫报覆谁,也不会用打这么无趣的方式,几十万年裏琢磨出些许磋磨人的法子已然绰绰有余。
而说到修为,他如今亦不算是巅峰,顶多恢覆了五成,然而这并不妨碍他那颗艺高人胆大的心。
主君倒也没客气,东华不过将将做了个延请的手势,他手掌一翻,宝光流转的苍何便出现在掌间。
不知是否感应了熟悉的气息,苍何好一阵铮响,宽阔冰冷的剑身晃了几晃,方才带着势不可挡的剑气朝东华劈来。
东华抬剑相迎,两相交错,袍袖激荡,剑与剑之间骤然腾起一波耀眼的弧光。
“当——”一声嘶鸣仿佛吹响了号角,二人不约而同身形一晃,便从原地消失了。
众人尚在追寻二人影踪,自空中已接连不断响起一片武器碰撞声,一道弧光尚不及消散,另一道弧光已然亮起,光亮连缀闪成一片,将众人晃晕了眼,却根本看不清招式的轨迹。
因着二人过□□疾的变招,众人眼中留下无数残影,一时场内人影憧憧,不似两个人的对决,倒像是两队人的对战。
众人晕晕乎乎中,“两队人”已经分合聚散了数次。他们自己约莫也来了兴致,说是点到为止,方一交手便搞出偌大阵仗,法力激荡间,空气中爆裂阵阵,左近的围观者无意识中被凌人的气势逼得连退了好几步。
二人身形在空中一闪,略现了行踪,再一晃眼,又是一波快如闪电的对招,金石之声似混杂了雷霆霹雳,几欲点燃上方苍穹。
他们好似与众人不在同一个时空,只是偶尔现了浩渺神光,却在别人的世界裏炸起惊雷阵阵,勾得人忘我追逐,可无论怎么努力,在渴望与失望、期待与沮丧的夹缝裏几番辗转,仍只能仰望神只远去的脚步。
不过是场切磋,有的人看得鼓舞,更多人却愈觉惆怅。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过了逾百招,一错身间不约而同做了停顿,终于让众人看清了行藏。
相较于被过招时的罡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围观众人,处于漩涡中心持剑而立的二人看来从容有度,神色不显,并无一丝不妥,叫人不禁要感嘆“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倒是两柄剑仍衔着紧咬不放的余韵,甫一分开,震颤间犹自发出嗡鸣,只不过一者浑厚一者清越,听来错落有致、相得益彰。
主君原本不动声色的脸上多了欣赏,又含着审慎,他上下打量了东华一番,掂掂手中的苍何,神色中隐有探究。
东华的眼神早已随着破空而来的苍何打了几个转,此刻一停,他微微有些走神。
说来,他还是第一次以外人的角度来看苍何。
如果说,方炼成时一路击退络绎不绝前来挑衅的妖魔鬼怪算是它的成长期,那么新神纪开启前力克群雄、大杀四方的数万年则是它的高光期,再往后却是随着他渐渐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