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主君也正用他喑哑的声音告诫:“小心有诈!”
果不其然,不过松得几息,将将退去的浓云便重新聚拢过来,彼时退回多少此时便推进了多少,且反扑之势更甚,浓稠到快要化为液体的黑雾劈头盖脸轧到屏障上,倒似看准了屏障的脆弱,积攒了余势妄图给天族大军一记重拳。
一来一回,压力骤增,主君手中术法未停,面色却剎时又白了两分。
撞击到屏障上的黑雾一阵涌动,居然化出了形状,一只只浑身漆黑的怪鸟从黑雾中探出身来,细长的颈、赤红的眼、尖利的爪、嶙峋的翅……它们在光滑的屏障上竟也能站稳,边扑扇着丈许的巨翼,边拿坚硬的喙来啄屏障,此起彼伏的敲击声在众人的鼓膜震荡。
东华听得极细微的碎裂声时,身形已向前飘出。
也便在此时,不堪重负的屏障碎裂了,随着星星点点坠落的余烬,主君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歪倒在白止臂上。
众人来不及惊呼,便见无数怪鸟目露凶光发出桀桀的嘶叫,墨沈沈毫无亮色的羽毛,行动间却发出金属般的摩擦声,铺天盖地的巨翼蓄势待发,已朝着再无阻隔的天族大军俯冲过来。
见识了浓云的厉害,此前一众将士中除了憋屈总还有些惊惧在,此时见已入绝地反倒激起了血性,战是九死一生,不战则是十死无生,抱着“杀一个不赔,杀两个就赚”的想法,纷纷拔出兵刃要决一死战。
连向来寡言的玄璛也狠厉地摩擦着虎头双钩大骂:“来啊,丑八怪臭鸟还敢作怪,小爷让你们有去无回!”
眼看着上方怪鸟集聚的森森黑云和下方铠光赫赫的各色光华就要迎头撞上,一团耀眼的银光陡然自天族大军的背后亮起,巨大的屏障越过众人迅速升起,在怪鸟的喙落下前挡住了攻击,又顺势散漫开去。
冲在最前方的一波怪鸟不及变换方向,大半身子都暴露在银芒中,少顷竟冒出烧灼的焦臭味来,扭曲着化为了尘埃。更多怪鸟被吓得停住了落势,见光芒还在接近,急忙掉头撤退,推挤之间又有一波惨叫着消失了踪影。如此一进一退,原有屏障的空缺迅速得到填补,甚至还向外延展了一些,将那些黑雾所化的怪鸟重新挡了回去。
尚不及收起兵刃的一众将士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幕突变,都在左顾右盼找寻银光的出处。不过,无需他们费心,有人自来揭晓谜底。
“不要冲动,你们不是对手!”东华甩下一句话,已几步出现在主君与白止前。
此时不是掩藏修为的时候,虽则暂时阻了那些邪祟的攻势,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要紧的是怎么让所有人安然无恙地出去。
白止却是第一次见他,惊愕地问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队伍中自有认识他的,小乌鸦玄璛皱着眉不甘不愿:“怎么是你!”另有打过交道的将军惊喜道:“是文昌仙君啊!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一番交头接耳之后,来自墨渊白止一支的将士大都知道了来者的身份,虽是初见,可这位仪容俊美的仙君一出手就非同凡响,竟有不输于主君的本事,叫他们一颗决然赴死的心有了生的希望,都目光灼灼地註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主君看起来精神有些不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晌方问:“你怎么来了?消息送出去了?”
这话乍一听与白止的大同小异,东华却从中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从浅了说,固然印证了他们之前的交谈,原是要送信出去的,想了许多法子却屡屡失败,他约莫是被困的大军几日来唯一所见来自结界外的人。
而他二人分明不久前还同在一处幻象,怎么主君本人全无反应?除非,他以为所见是自己的臆想,并未觉得别人也能见到。可东华又十分确信他们见到的一幕是自己经历过的事,主君凭什么认为会与他有关?因为碧海苍灵?还是,他见过什么……东华记得那句“好像见过她”。
且不说在此时此地见到实实在在的小白是如何不可能之事,再往深了说,主君何时连幻象还是真实都分不清了?
联系他一直以来勉力支撑的样子,东华一言不发,俯身搭上他的脉,果然脉象虚浮、臟腑损耗颇重,最麻烦的是神识不知为何受了冲击,怪不得神思迟滞、难以为继。
即便如此,东华也没指望能从主君口中问出缘由,对于他的冷硬脾性大概没人比自己更清楚。他于是转过脸来盯着白止:“他是何时受的伤?”
白止自然晓得,这话不是问的因构建屏障抵御邪祟所耗颇巨而起的伤势,他只是想不通这人怎么初次见面就这么毫不客气,奇怪的是自己还没脾气。
转念一想,既然另一拨出生入死的兄弟都知晓眼前这位仙君,想来其身份是可信的,见他既有神通进得结界、重建屏障,说不定也能助力大军扭转颓势,对于告诉他来龙去脉倒也没什么顾虑。
“此番受降是场阴谋。东华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白止两句话概况了主旨,这与他原先的猜测出入不大。
“……我比他先入旄山,因有约定便直往那处去,途中确遇到些散漫的黑气,也是我大意,想及旄山曾是战场,见它们尚不成气候便未在意。谁知妖邪滋长迅猛,队伍中接二连三有人出现了幻觉,后来又从萌生幻觉发展到侵蚀肌体,待到发现不对时浓云初成,已有了现在四五分的规模,大军回撤已是不及……”
白止面带懊恼继续道:“东华到达的时间同我相差无几,他觉事有蹊跷与我联络时才知变故,于是前来襄助我等控制局面。彼时,因我压阵断后受这妖邪之物的影响最甚,几乎意识不清,东华便耗费修为替我驱除。谁知这却是个陷阱!趁着我等无心他顾之时,鬼妖两族余党向大军发起偷袭,若是平常倒也不惧,可这回他们用了能损人躯体与神魂的阴招,将士们空有勇武无处使,要不是东华拼着神识受损分心一击,这回我们就要吃了大亏。可恶的是,这波余党见事情败露却仍讨不到好去,便以自身为祭布了这结界,妄图将我们困死在谷底。后来的事你也看到了,若不是东华撑起的屏障,恐怕我们也坚持不了这么久,只是苦了他……”
他想起什么问道:“敢问仙君,不知距离我们出发可有三日?结界中不辨日月,倒是不能确定。我与墨渊有三日之约,他若见异常定有驰援,仙君既有神通,我们不防再等等,到时一同离开。”
以白止的想法,如今这情形受伤之人定是万不能再劳动的,连东华都不能对付的事,除非等墨渊来,否则别人约莫也是不行的。因而他这说法倒不是看不起眼前的文昌,只是隐晦地提醒他有人会来解决,叫他不要冲动,安心稳住屏障以保不失即可。
可对于套着文昌皮囊的东华来讲,他却知道即便墨渊前来亦有些棘手,叫他祭出昆仑虚来么?这当口的昆仑虚只怕还没那么管用,就像这年岁的主君也还没有完全掌握他以后的本事一般。
而况,以他的了解,此时主君的情况并不好,他的隐忍大抵也到了极限,若不能快些拎着折颜来瞧,恐要横生枝节。
他抬眼望了望被隔在屏障外的怪鸟,蓦地开口:“那波余党果真都清除了?”
白止不防他有此一问,事生突然,其实他尚不及派人探查:“应是吧,几日来并未见踪影。”他心道这仙君年纪轻轻的威势倒不小,被他一问不知怎的就心虚了。
谁知发问的人却未再深究,仍旧望着天,突然轻笑了声:“即便没有也不要紧,让他们来了就走不了!”昳丽面容上的淡淡一笑,带着智珠在握的从容,又有着摄魂夺魄的危险,叫白止恍然失神,觉得应重新认识眼前的仙君。
而东华想的却是,他须得速战速决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