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觉得自己的目光如有实质,应能将那人背上洞穿,可这么大动静竟还未有感觉,除非另有蹊跷。
即便有了些准备,借着第一道曙光看那人时,凤九还是震惊了。
那人果然是东华,说明她的直觉没有错,在夫君的事上,她的直觉向来不错。
可这还是她认识的东华吗?
来这裏之前,东华的确受了伤陷入昏迷,但一夕之间怎会如此形销骨立、容色憔悴?他倚着石柱的背脊虽仍挺拔,却总透着几分颓丧,好似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失去了所有希冀,以致除了眸中的一点光再无别的亮色。那浓浓溢出的沈郁,便连隔了老远的凤九都一目了然。
这样的东华唯有多年前在琉璃阁的那次相会时见过,彼时尚不明晓,回头再看,桩桩件件都是隐晦的告别,他强压的不适、强忍的不舍,无论何时想起,都让她心头密密刺痛。
“东华……”明知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凤九还是喑哑着唤了他,但并未使其姿势有些微变化。
“东华!”
差不多同时,另一个声音从旁响起,随之出现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风尘仆仆的折颜径直走到东华面前,黑着一张脸语气不善地说:“又吹了一夜冷风!你是以为自己身体康健经得起折腾吗?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来给你治伤!”
“你也可以不治。”东华低缓的声音将折颜堵得一窒,他对着眼前连正脸都不给的人分明是有怒火的,却不知为何面皮抽搐着还是忍了下来。
“每到这时你就来这裏白白坐一晚上,打量谁不知道吗?东华,东华!九丫头已经走了四万年,你再这么折腾自己……”
“小白会回来的!”
“我们都希望她能回来,可你……”
“我说,她会回来的,我一定会让她回来!”东华的声音很是冷硬,他一次次打断折颜的话语,不过就是为了表达一个意思。
折颜望着他瘦削的身形,暗自嘆了口气,不知不觉让了步:“跟我回石宫去,昨日又没喝药吧!”半拖半拉,总算是把人拽走了。
凤九却是听得一团浆糊:什么四万年?折颜说谁走了四万年?九丫头是指她?可她明明就在此处啊!
她望着东华和折颜远去的背影,只觉脑袋嗡嗡作响,片刻间得到的讯息委实过于诡异,便连她这位青丘女君、太晨宫帝后都要花些时间接受。
凤九照着东华素日的样子打坐,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别慌别慌,你也不是没见识的一介幼狐了,好好想想,一定是有什么缘故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四万年,难道眨眼之间,她与东华已经又分开四万年了?似乎便在不久前,她才紧紧攥着东华来到这裏。但她并不能确定,后来的那片黑暗是不是单纯的暗夜,也许暗夜中另有秘密,她知道有些结界或幻境是会让人丧失时间感的。
再往深裏头想,其实她连这裏是否结界、幻境还是别的什么也不确定。想及来此之前墨渊与苍何在讨论的另一方天地的疑问,来此以后她被束缚在不知名的空间,连东华都未曾发现,她有一个不太妙的联想:难不成她与东华到此后发生了什么,以致她在无知无觉中神魂离体,而躯体又有了变故,让别人以为她已逝去,实则唯余神魂飘渺无依流连此处?而对于神魂,时间的确并不那么敏感……
越如是想,凤九越是心惊。若真如此,她虽不是第一次神魂离体,可连躯壳都丢了的却是首次,何故总要将这等难题抛予他们?如此看来,东华每每轻忽天命并非全无道理。
不过她的担忧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着东华。上一次为着她的神魂有亏便已累他修为折损、伤势缠绵,数来已逾千年,这一次再难上加难岂不是要了她家夫君的命!方才东华的模样已叫她痛心,如今两下一联系,凤九一颗心更是忐忑,四万年裏,不知东华又是怎样的伤心难过,这可如何是好!
她两只手缓缓地攥了拳,终究不死心,将那些个已知的术法口诀统统拈来一试,不能传递信息,引来註意也好,可惜并未激起任何反应,倒把自己弄得头昏眼花。
凤九把脑袋埋在膝头,只觉无比沮丧。以前落败至少还知道个缘由,此时却全然没了头绪,这是要她怎样?要东华怎样?
一腔愤懑无处发洩,她摸着周围绵软韧性的无形之墻,很是不惜力地捶打了一番。
眼前空无一人,日头很淡,风声倒有些劲急,她呆呆望着前方,鼻间却始终有一股隐约的香气。
凤九抬眼望去,就在不远处便有一大片连缀的凤羽花,艷红的花朵似火如簇,像一团红云笼在观景臺上。
她记得这一大片花海,那是东华为她种下,他说:“碧海苍灵不能只有佛铃,还要有凤羽相伴。”说这话时他握着她的手,唇边噙笑,眸色融融,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
后来,他们来此观景嬉闹,凤羽花的淡淡香气便总是萦绕在襟袖间,只是那时沈醉于甜蜜的二人无暇顾及。
东华总是揽着她倚在观景臺前,阳光透过四周绿树枝丫的缝隙,在衣衫上洒下跳跃的光点,他望向摇曳的凤羽花,又轻抚她的额间感嘆:“还是这朵最美!”
她鼓着腮帮子找茬:“不美你待怎样?还想摘几朵不成?”
他甚是郑重地应许:“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饮。”
彼时她倒有些胆子,被他深情款款的眼神盯得害羞,又不愿总是做被逗弄的一方,登时蹬鼻子上脸,拧着胳膊与他捣乱:“三千?还有三千!快说,哪裏来的三千!”
她乱摸的狐貍爪一路点起了火,东华一把抓住小手,轻笑道:“嗯,真是又美又醋!”也不管她的抗议就堵上了嘴,嬉闹便结束在了细语呢喃裏。
明明都是美好的记忆,转换天地,同样的风景却悄然失了氛围。
不知是深厚的黑暗浸染了它,还是长久的寂寥摧折了它,它像褪去了水分的鲜花徒然留着空乏的外表,茫然皱缩在尘封的角落裏,诉说着难为人知的别离。
东华,方才你是否也在註视这片凤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