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梦扶桑番外-特别爱
凤九要外出这件事,原先并不在计划裏,不过一朝决定,她便毫不犹豫地应承了,并在晚膳时当着太晨宫阖宫大小的面郑重宣布。
这一消息无论对东华还是滚滚和攸攸都无异于晴天霹雳,这餐饭立时便吃不下去了。
反应最大的是东华。
老神仙虽一贯清冷自持,可唯独与凤九的事他持不了。就算是他们成亲多年,也有了两只狐貍崽,他的逆鳞始终未变,除了凤九受到伤害这等顶顶重要的大事外,被凤九撇下孤独寂寞冷便是仅次其后的。
虽不致吵闹,可原本斯斯文文举着的玉箸重新搁回桌上,唇边的弧度渐渐落下,清凌的目光望过来,隐隐的幽怨叫凤九莫名心虚。
“夫人不能带我一起?”
“……不能。”
“你若不想人家看到,我可以隐了身形陪你去。”
“……不行。”
“那我在外头等你可好?别人不会知道。”
“……不用。”
每一个“不”字吐出,凤九的面皮便僵硬一分,东华的脸也更沈上一分:“到底是什么所在我去不得?我便如此见不得人?”
这问题可深可浅,多做纠缠一准得把自己绕进去。凤九极为明智地保持了沈默,她望着老神仙抿紧的唇线,踮起脚安抚地摸摸他的头。
东华闷闷的声音传来:“要去多久?”
“不好说,少则两三日,多则四五日吧。”凤九声音柔和,眼珠却在滴溜溜乱转。她知道此话一出老神仙又得炸毛,果然他连眉毛都拧到了一处。
“夫人怎如此狠心!”他攥了她的袖子,“一日不见,如……”
余下的话被凤九捂在了掌心裏。东华这等当着狐貍崽仍面不改色说情话的本领,叫她也练就了水来土掩的快手功法,到底面皮薄的人要吃亏些。
见东华低垂眉眼不说话,显是在闹别扭,凤九不由放软了声调哄道:“好嘛好嘛,乖一点,等我回来补偿你!”这夫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来讨价还价,偏生她还颇为受用。
东华瞥她一眼,应得不情不愿,不过到底不再说话。
滚滚和攸攸两只狐貍崽则颇为跌宕。
他们本来是不担心的,还很有围观父君吃瘪的劲头。只因往日裏,这样的情形并不少,但狐貍崽们自有一项法宝可用且屡试不爽,那便是耍赖。
耍赖这功夫倒也不是什么独门秘技,只是小孩子总有些优势,像父君这等德高望重的老神仙再怎么没皮没脸也不好光明正大拿出来用。
滚滚已有些拉不下脸,但他有糯米团子做后手,在要不要随娘亲同去这事上倒不怎么执着。
只有攸攸从小困在太晨宫中的时间最长,一听能离开九重天出去玩耍,不拘是哪裏,立时就有了精神。仗着人小脸皮厚,她扭股糖一般在娘亲身上打滚,非要跟着同去。
小狐貍崽算盘打得门精:娘亲能去哪裏?无非青丘、凡世或魔族,看的人也就是成玉姨姨、白浅姑婆还有青丘姥姥姥爷一家,顶多搭上折颜、连宋、司命或是燕池悟,都是相熟的人,哪裏有她去不得的地方。
往日裏,但凡攸攸从娘亲身上滚到地上,再从地上滚回娘亲身上,约莫就能博得娘亲心软答应了。但是这次,凤九很是坚决地摇头推拒,又再三将含着两泡泪的小狐貍崽从大腿上揭下来,攸攸便知道,怕是不成了。
凤九临走时,一大两小三张脸幽幽望着她,连嘴角耷拉的弧度都如此相似,不得不说,的确是一家人。
早先凤九出门确是带着狐貍崽多些,东华虽有怨言,也知道有些场合自己出现并非乐事,只能耐着性子空等。幸好他素来也能安坐,忍一忍便过去了。
如今却不同,两只狐貍崽子不去,必然是要留在身边的,仔细想来倒是他这做父亲的第一次独自在家带娃儿,属实有些特别。
夫人临行前还专门交代,要乖乖的回来才能有补偿。如此一想,正闲得发慌的东华更有了兴味。也好,不如趁此时机展现下特别的父爱吧!
可是,怎样才算乖呢?既是一同守在家中,自然自己一人乖是说不过去的,还需小狐貍崽配合着一起乖才行。滚滚还好说,攸攸么,这胡天胡地淘的年纪,轻易真治不住她。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应当不算,若拿出来恐怕只有将狐貍崽惹毛的份;至于制陶烹茶、调香弄剑,对狐貍崽来说顶多算是闲趣,还是大人的闲趣,娃儿们约莫是无甚感觉的。思来想去,不知怎么就给他想到了厨艺上头。
狐貍崽爱吃,这是东华觉得毫无疑义的事,攸攸是毫不掩饰、逮什么吃什么的全面派,滚滚则是千挑万选、食不厌精的精细派。他自认在吃食上头也有些追求,虽说早年出了一道名声在外的硬菜,但这么多年经过了凤九的日夜熏陶,怎么也该有了改观。若是以此抓住狐貍崽们的胃,应是最能体现来自父亲的特别爱了!
于是烹饪这件事迅速提上了太晨宫的议程。
重霖作为首当其冲的知情者,一不留神差点打翻了手中端着的茶盏,心中暗暗叫苦:帝君怕是忘了早年走过水的后厨,还有那两根一朝化为灰烬的万年沈香木,他奔波了好久才重新觅到替代的材料。
彼时,听到风声的一干仙官还明裏暗裏向重霖打探,帝君是在炼制什么珍贵的丹药,还是修炼什么高深的术法,竟然一次用去了两根万年沈香木。重霖捏着鼻子好一阵哼哼哈哈才算将这话题糊弄过去。后来一段时日九重天都有帝君将重新出山的风声,很久才不了了之。
太晨宫的一众仙侍仆从也是心底哇凉:帝君什么都好,就是总拿糖醋鱼荼毒人忒不地道。虽说能有资格被他老人家荼毒已是荣幸,可看着一干老大不小的仙君伸腿瞪眼翻倒在地,观感着实不美,不仅吃鱼的人有阴影,围观的人也有阴影。
这么多万年,太晨宫的仙侍仆从中与帝君闹出桃色新闻的有且仅有一例不是没有道理,这一例还是未来的帝后娘娘乔装改扮成的小宫女,到底是外来的不知底细,走得近才看得明,不是帝君颜色不好,实在是草是猪笼草、花是食人花,一不小心要人命!
有一阵东华热衷于厨艺,还总是盯着糖醋鱼祸祸,太晨宫上下莫不头皮发紧、四肢发凉,唯恐试菜的“重任”落到自己身上。好在有小帝后控场,在帝君突发奇想用三昧真火烹鱼最终烧了太晨宫后厨之后,这场水深火热的“试炼”终于在凤九的怒火中落幕,众人再不用浑身汗毛直竖来昭示紧迫感了。
此时听得帝君居然旧事重提,要拿这百毒之首来祸祸自家娃儿,一众仙侍仆从瞠目结舌之余无不痛心疾首:帝君,虎毒不食子啊!
奈何,小帝后不在家,少了主心骨就少了底气,不得不迫于淫威低头妥协。望见仰着一张粉团儿样的面孔一脸期待的小殿下攸攸,众人皆神情莫名,捏着拳头与良心作斗争,不知该不该告诫小殿下万不可抱有期待,以及九尾狐的小命很金贵一定要珍惜。
东华做事向来周全,既要服服帖帖收了狐貍崽的胃,自然要做足功夫保证售前售后,他很是贴心地问两个小狐貍崽:“想吃什么?”
滚滚也是见识过父君淡定站在后厨走水现场的,闻听此言不由紧张地吞了口口水,脚下不落痕迹地退了半步。
攸攸却误会哥哥在想什么好吃的,一派天真问道:“什么都可以吗?父君好厉害!”
狐貍崽捧场,老神仙得意,于是那日的菜谱便定了佛跳墻。
东华挑这菜一来是冲着这“佛跳墻”别名“福寿全”的好彩头,二来狐貍崽爱吃荤腥,这味菜中荤腥品种尤为繁多,互相渗透又各具特色,他早年尝过确有些印象。
再者,别人或许认为这道菜不易,可于他而言并无差别,不过是多些步骤罢了,这四海八荒还有他不敢挑战的?食材不是问题,鱼翅鲍参在凡世或是富贵人家的稀罕物,在太晨宫着实不值一提,鸡鸭猪羊之类更是普通,另有平常人最嫌麻烦的火候时长,他不是还有法术?
说干就干,老神仙略看了看菜谱便开动了。
啧啧,刀法是着实精彩,银光闪过,切片的薄如蝉翼、切块的方正均匀、去壳的干凈利落、刮毛的纤毫不染;身段手势也好,一瓢似泼墨山水,一撮如萧萧夜雨,勺起犹日月经天,勺落是百川归海,一举一动不紧不慢,眉眼淡定行止从容,端的是神仙风姿。
攸攸是真心喝彩的,她觉得要不是娘亲不在,一定比她讚美得还要大声,有谁能把下厨都做得如此高雅美观?唯有父君尔!
跟在她后头稀稀拉拉的响应者,如滚滚、重霖、一干仙侍仆从,莫不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趁着父君忙碌时,滚滚拉过妹妹偷摸塞给她一颗药丸,附在她耳边交代:“抽空赶紧吃了!”
“这是什么?”攸攸疑惑地问。
“保命药!”滚滚偷瞄着父君的动静,见他似要回过身来,立时加快了语速,“别多问,吃就是了!”
攸攸摇头不解,她的小脑袋瓜裏已被锅中不时冒出的香气塞满,自以为是地吐槽哥哥:这会儿吃什么药呢?苦苦的,影响她品尝父君做的美食!再说,就算是药,这么吃不影响药效么?
攸攸收起了药决定饭后再吃,一旁的滚滚只有干着急却救不了自作聪明的妹妹。
在众人提心吊胆的小半日裏,太晨宫的后厨虽数度冒起火光,但始终控制在危险的边缘,没有真正起火。
攸攸一度以为,下厨就是要如此酷炫地在火中游走方叫本事。
滚滚眼神覆杂地望着妹妹,不知这神经大条、我行我素的本事是随了娘亲还是父君。
待到东华端着一锅香味有些覆杂的成品来到娃儿们面前,就连攸攸都有所察觉。
她抽抽鼻子眨巴着大眼睛问:“父君,这什么佛跳墻的味道原本就是这样的?”
东华十分正经地点头:“没错。”
攸攸莫名觉得这味道不是很可口的样子,可父君又不像胡说,她暗想,就如高手都有个性一般,莫不是高级的美食都有独特的香味?
为自己的“错觉”找完理由,小狐貍崽还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嗯,一定是这样。
她若转头瞧瞧,应能看到哥哥和仙侍仆从们抽动的嘴角。
俗话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好不好吃,一尝便知道。
显而易见,佛跳没跳墻别人不知道,反正狐貍崽是跳了墻。
滚滚谨慎,只抖着手舀了一勺,勺子一路过来,一勺便剩了半勺,见父君目光灼灼,不得已僵硬着身子囫囵吞了,一时倒还没辨出多少滋味来。
攸攸年幼无知,上来就在父爱拳拳的目光照拂下实实在在盛了一碗,十分有孝心地献给东华:“父君父君,您忙了半日累了,您先喝!”
然后,又依样画葫芦给自己来了一碗,秉了往常喝娘亲炖的汤都要抢这条原则,吨吨吨往下一阵猛灌,以至于等舌头辨出滋味想要反抗时,连抠都来不及了,直灌了三壶茶方才压下了口中又苦又涩的味道。
围观的一干人等看着帝君慢悠悠给眼泪汪汪的女儿递茶,心头不约而同闪过一句话:帝君,您连自家娃儿都坑,良心不会痛嘛!
东华看似淡定实则也有些慌,以前做糖醋鱼的确有过捉弄人的心思,可老父亲怎会毒害自家娃儿?不过是太过自信罢了,他还错误地抱持着期待,以为女儿也许随娘亲有些特别的口味……
一锅汤在桌上诡异地散发着热度,滚滚和攸攸苦哈哈摸着肚皮。
重霖犹犹豫豫开口:“帝后娘娘做的栗子糕还剩了几块,要不小殿下们先……”
不待他说完,两只狐貍崽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扑了过去。
东华瞥了重霖一眼,按着以往,他断不会无视有人自作主张,更不会任狐貍崽消耗凤九亲手做的食物,不过今日么……他揩揩鼻头,觉得娃儿们偶尔放纵一下也不影响大局。
这天就这么对付了过去。
东华在读书时虽算不上好学生,但肯定是特别通透的学生,即便上课睡觉、下课睡觉,但每每考前抄过墨渊的笔记,就总能得个第一第二的,这是折颜、白止等人不服气也得憋着的原因。习武修炼时更是如此,他记忆力绝佳,还善于反思总结,一朝犯过的错误绝不可能再犯第二次。
对于前日狐貍崽们受的惊吓,他自认有些责任,简单来说就是被孩子们期待的目光鼓舞得过于激动,擅自挑了个陌生的菜谱,对于食材的把握也不熟练,疏忽了产地不同烹饪上略有差异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