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梦扶桑(五七)
(1)
关于女子的眼泪,十数亿凡世中有过许多传说,至迷至魅者可惑心智,至坚至利者可媲军队,至威至伟者可撼邦国,而其中都少不了英雄冢、销魂窟。
情之一字,究竟有何神奇?
为孟昊的惨淡下场而扼腕的东华不能理解,在四海八荒多番磨砺的他甚至觉得毫无道理的爱慕是件烦扰的事,彼时的他更无法想象,一向刚毅坚韧的自己有一日会因为一名女子的眼泪而不止一次地妥协。
是小白教他知道了许多事。面对一个人的乍然失措叫心动,迷恋一个人的声音气息叫心悦,难舍一个人的点点滴滴叫心爱。
爱上一个人,好似开启了未知领域,做的傻事、说的傻话,桩桩件件都仿佛不是自己。可当这些傻裏傻气得到回应,又好似骤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原本想不通的事豁然开朗,黯淡了数十万年的一方角落渐渐泛起了柔光。原来,这就是爱了。
爱她,自然更爱见她欢愉的泪、欣喜的泪、幸福的泪。若是心酸的泪、无助的泪、哀戚的泪可用来当武器,他必是无法招架的,尤其当她沈默而倔强地望他时,那双澄澈明凈的眸子便是他的劫数。
东华有时觉得自己像被种了蛊,他俩不过见了几次,她便在他心中生了根、发了芽,一夕之间长成了大树。欢愉的泪是微风吹拂时的簌簌,带着惬意的柔和;哀戚的泪是风雨飘摇时的沙沙,裹着不安的挣扎。无论哪种,都入骨入髓,感同身受。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相许,放在心中便够了,他并不希望生死成为时时需要提及的事。然而有时,命运并不允他默默前行。如若他的决定会成为刺痛她的荆棘,他会重新考量,只不过路未必好走。
一场酣畅淋漓的哭泣的确有助于情绪舒缓。
凤九回头再想,觉得自己这般明媚大气的女子,委实不该对总是惹人生气的家伙太好。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他既要做闷葫芦,那便让他做去,何苦委屈自己还要上赶着疼他!
想是这般想,她也知道自家心性,不过犟个两三日罢了,但即便只是两三日,她仍觉必要,否则真要叫那人尾巴翘到天上去,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宫门以内不用顾忌其他,小狐貍的脾气都摆在脸上,往日轻言软语不离左右,今时茶饭齐备,礼仪周到,唯粉面生寒,笑容全无。她难得拿出女君的架子,特为选了冷色厚重的衣衫,一板一眼穿上,踩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目不斜视从他面前经过。
别的治不了,让你也尝尝受冷落的滋味!凤九如是想。
生气归生气,药却仍是记得熬的,折颜虽说要制丸药,她总觉得于药性上头还是汤药更优些。端了这些时日,凤九也算执着,但东华不接,她亦有些心灰意冷。有人将好心当驴肝肺,她又有什么法子?至多给些冷脸,倒还不至于每日哭着求他。
放下时并不多话,汤药仍散着袅袅的药香,她已做好了再来时将凉透的药端回的准备。
已然转身的凤九不知,两道目光始终追随她的背影。
良久,一只修长的手端起玉白瓷碗,再放下时碗中已空。
凤九回转时,见到桌案上的空碗倒是一楞,进门前刻意板着的脸出现了裂痕。
她环顾四周,越过秀雅的窗楹,在园中一株优昙婆罗树下见到了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凤九心头一松,穿花蝴蝶样直扑到他身后,搂上腰,将脸贴到他背上,明明嘴角早已上扬,偏还装模作样问:“怎么又想通要听话了?”
东华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垂眼答道:“不想让你难受,也不想你不理我。”
“早这般不就好了!多大的人还不爱吃药!再说,难受的是你自己……”凤九嗔怪地探头抱怨,她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抚了抚他肩头问,“还疼吗?”
“不打紧,夫人可解气了?”东华侧头睇她,笑得颇为温良,“是我不对,以后都听你的!”
凤九仅有的几句怨怼被堵了回去,她横了他一眼,埋头嗅了嗅衣上的白檀香,撇撇嘴嘀咕:“这还差不多……还有别的药,等会儿再拿来。”
“好。”他望着树上隐约冒出的金黄色花簇,晓得这妮子的作弄心思,唇边一哂。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东华十分配合地用药休养,伤势与修为的确恢覆了不少,便连夜间的发冷发热也发作得少了。
折颜来过两回,对此亦感欣慰,建议他不如趁势闭关些时日,一鼓作气将身体痊愈了再说。对此,东华却是沈默着并不答话。
折颜只当他是舍不得与妻儿暂别,还调笑道:“贤兄伉俪情深原是好事,只是没想到竟这般儿女情长,不是还有句话叫‘小别胜新婚’?你早些调养好了身子,九丫头必是开心的。”
东华睨他一眼:“孤家寡人,知道得倒不少!”
“什么孤家寡人!十裏桃林也是有人等我的!”老凤凰不服气地叨叨。
殿外传来嬉闹声,凤九带着小狐貍崽摘杏子摘枇杷,有攸攸这个捣蛋鬼在,好好的杏子、枇杷都叫她踢球样踢进筐裏,偏还准头差,不光滚滚的衣服遭了殃,连带凤九的珠钗环佩都被碰歪,气得她撵着小狐貍崽四处乱窜。即便如此,她的脸上仍是挂着笑的。
自他情况改善之后,她才终于有了笑意。
东华目光闪烁地註视着殿外的一幕,这般活泼生动的模样才是他认得的小狐貍,他侧头思考着什么,许久方说:“……我再想想。”
折颜听他没头没尾,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是说闭关的事,倒也没说什么,只按常理嘱他:“此事宜早不宜迟。”
尽管如此,待到东华当真有了闭关的计划时,已经又过了三月。
期间,碧海苍灵上空的金光聚了散,散了聚,一次比一次声势浩大;而他梦中的神树越来越清晰,巨大的枝丫闪耀着银芒伸展向未知的虚空,应和着摇曳树影的低语宛在耳边。
东华晓得,时候差不多到了。
雄奇险峻、林麓幽深的昆仑虚今日迎来了一位尊客。
身为父神嫡子的墨渊早年广收门徒,便连如今的天后白浅亦曾投其门下学艺,因而昆仑虚远非等闲的仙山洞府可比。如今虽是惫懒不少,山门气象仍在。
笔直的登天梯直入云霄。恰是弟子前来拜见的日子,在仙雾缭绕的玉虚峰顶,宽阔的外殿空地上已零星聚了些人,正三两低语,交流着近日的历练趣闻。
便在这时,一阵法力波动,空地中央陡然出现一个人影,随之而来的强大仙泽瞬时笼住了在场诸人。剎那间的威压叫众人气息一滞,却又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担当守卫的弟子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昏头昏脑正要上前喝问“来者何人”,却见一身玄衣的尊神墨渊不知何时踏出了殿外,正笑吟吟招呼道:“真是稀客!东华,今日你怎有空驾临昆仑虚?”
众人惊愕间,清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应道:“墨渊,许久未来,昆仑虚仍是旧观,不过你这些弟子却是面生得很。”
二人相视一笑。在场诸人方才醒悟过来,此起彼伏的见礼声中,东华随墨渊往殿内而去。
殿门一合,将见识尚浅的弟子们兴奋的大惊小怪也一并关在了殿外,室内一派安静。
上罢清茶,墨渊方仔细打量起了眼前的老友,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前段时日你有些微恙,如今可大好了?此前折颜说起,还有些烦恼。”
东华却未接话,他把玩了一番手中的茶盏,抬眸沈声道:“墨渊,今日我来,是有一事想要托付……”
墨渊一楞,东华每每用这般凝重语气与他说话必不是小事,上一次仿佛还是为了妙义慧明境和三毒浊息,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四海八荒若是还有让东华也无把握的事,他倒不敢托大说自己便可以。
“你记不记得上次说过,我的一番遭遇不像是六界之中的因缘?”东华缓缓提起前因,“我要托付的事便与此有关……”
东华将来龙去脉道得平静,墨渊却已神色大变,他一贯疏淡端雅的面容满是不可置信:“你确信会如此?”
“不能说确信,而是一种强烈的预感。但我不想侥幸,更不能让她冒险,思来想去也唯有烦劳你了!”东华盯着墨渊郑重道,“若连你都不行,六界之中恐怕再找不到别人来做这件事。”
墨渊从一开始就未想过推拒,他只是觉得匪夷所思,但在东华身上又确确实实发生了太多不曾预料的事,这使他从不轻忽东华的任何想法。他想了想问道:“碧海苍灵上空的金光是否也与此有关?”
东华点头称是:“原来你也註意到了,正是如此。”
墨渊的神色并不轻松,他皱眉道:“此事你有几成把握?”
东华望着案上袅袅的宁神香,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道:“不论有几成把握,对我并无分别。”
墨渊知道事已至此,无关劝慰,只问:“我还能做什么?”
东华淡然一笑:“墨渊,仅此一件足矣!倘若顺利,我定会好好谢你!”
东华总将惊天动地的大事说得轻描淡写,饶是墨渊这般见过世面的人物都不免心潮澎湃。他又决不拖泥带水,事情说罢便起身告辞。
临出门,墨渊望着老友坚毅从容的背影,突然发问:“东华,如果,如果……”攸关生死,他竟有些说不出口。
“怎么连你也婆妈起来,哪有什么如果,难道因为这便不做了?”东华转头看他,忽而一笑道,“待事情了结,我还要送小狐貍崽来学艺!”
见墨渊眉宇纠结,似还不放心,东华又道:“另有一事虽不大确定,此时不妨一说。昔日在不同世界穿行,我有一瞬似乎感应到了少绾的气息,总觉此事另有玄机。近日因我的事耽搁了,事毕之后,我定助你一探。”
抛下这枚惊雷他便自顾自离开了,也不管身后之人内心如何掀起惊涛骇浪而辗转难眠。
东华跟凤九说要去碧海苍灵闭关时,凤九不疑有他。毕竟,这些时日来,折颜常常在她耳边念叨,让她劝东华早日闭关休养,如此方能尽早恢覆。
凤九也曾多次劝过,尽皆无果,此番见他终于应允倒是松了一口气。相伴的时间还很长,她希望早日见到那个康健的夫君。
反是东华腻腻歪歪,去之前还在与她絮絮:“小白,我约莫要闭关三年,你若想我……”
“闭关最忌分心,我省得,这点小事不用特别嘱咐,你去吧!”
“若我想你呢?”
“那就早日恢覆出来见我们呀!”
凤九自觉几句话说得深明大义,又暗含激励,属实高妙。谁知东华不仅没有讚许,反用幽怨的眼神看她,倒似她有多无情无义一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妥协地送上香吻安抚别扭的老神仙。
唇齿的纠缠格外深重,她没有见到东华眼中的暗潮汹涌,倒被他勾出几分别绪。二人向来如胶似漆,即便只是分别三年,心头依旧不舍,不过若要计较,自然是东华的身体更为重要。
她按下心头那点惆怅柔声说着:“东华,我也想你,可我更想你好好的!”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揉揉他温热的手掌,她狠狠心道,“时候不早,你早去早回。等闭关结束,我和狐貍崽来接你!”
东华抚着她额间的凤羽花亲了亲:“乖乖在家等我!”深深望了她一眼,这才抬步进入了碧海苍灵的结界。
凤九被他那一眼望得失措,忽然一阵心慌,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却找不出哪裏有错处,只得楞楞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泛着莹莹紫光的结界裏。
碧海苍灵一闭就是三年。
凤九隔三差五就要去探一回。虽有儿女相伴,但少了身边之人,总觉心中空落,春华秋实都少了兴味,唯有离他近些才好了几分。
这回东华设的结界分外坚固,进是进不去了,她也不敢打扰,每每绕着结界兜两个圈子确定一切安好,这才细数着日子默默离去。
她常常想起东华临别前的那一眼,绵绵情思中似有深意。日有所思之下,这一幕在梦中反覆重演,直到有一日,她终于看清,他眼中的“深意”乃是“今日一别何日重聚”的离愁。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这离愁较之分别三年的预期多了些沈重,而再往深想已非她所愿。
三年之期将近。
近来,碧海苍灵上空已被金光笼罩,似从苍穹深处投射而来的光芒辉映在四方天际,经久不散。昼夜不再分明,天河也已失色,流泻的光波似风过麦浪,带着无限奥妙层层荡漾远去,所见之人无不失神。
神秘的极东之地又一次成了六界的焦点。有传言道帝君东华在此闭关,如今奇景现世,四海八荒皆言乃是大吉之兆,帝君约莫又要进阶了。
不过,对于尊神之上还有何品阶却是莫衷一是,毕竟自开天辟地以来,尚存的神仙裏并未有比帝君更资深的了,无处可参可考。而回头再想,便是连所谓进阶的说法都只是众人揣测,至于真相如何,也唯有帝君他老人家自己分说。
凤九早起便有些坐立不安,已有几日未曾好眠,别人只道是因着夫君出关在即而心喜,她自己晓得不一样。眼皮跳得厉害,还不拘着一边,她连回想哪边是财哪边是灾都没了意义,倒不如去瞧瞧。
重霖兴致很高,太晨宫中虽不缺什么,他却甚是细致地将东华惯用的物件早早齐备,只等帝君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