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梦扶桑番外—三千界裏说因缘
天地开启,宇宙本是迷蒙一团,无光也无声,无生亦无死。
某一刻,迷蒙中生了灵智,有如蛋壳中有了鸡仔,虽壳内仍是黢黑,却与以往有了不同。
鸡仔不需吃喝,懵懵懂懂,醒一阵睡一阵,靠着蛋壳中的能量成长。
开始,睡的时候多些。鸡仔在睡梦中知道了一些事,仿佛就是述说所处之地、前尘缘起。
后来,鸡仔长大了,醒的时候更多,哪怕不睡也能知道一些事。只是蛋壳裏太安静了,醒着或是睡着并无多大不同。
鸡仔觉得无聊,他摸索过蛋壳内的每一个角落,到处都是漆黑一片,可他隐约觉得有些地方是不一样的。为了想出这个“不一样”在哪裏,他花了很久时间,由于想得太用力睡了更久。
再次醒来,鸡仔觉得自己比以前聪慧了许多,早已习惯的事他开始想要问问为什么,为什么他是他,为什么蛋壳是蛋壳,还有,为什么他不能去蛋壳外面。
过程比想象的更宏大漫长,单只“为什么他是他”这一问题便让他想了很久,以至于又因为耗去太多精力而沈睡。
又一次醒来的鸡仔对自己的“睡神”特质有了充分的认知,犹豫着是否要继续思考“为什么蛋壳是蛋壳”。
这时发生了一件事,打断了鸡仔探索的步伐。
他在蛋壳裏发现了一个白点。
与整个蛋壳相比,白点很小,若非周围墨沈一团,他一定不会註意。
可这又是顶奇怪的一桩事。自他有意识起,所见所感便唯有一色,此时竟然出现了另一种,到底是何缘故?
鸡仔不过将将思考完“为什么他是他”的问题,算不得通透,他隐约觉得这是一件值得从头探索的大事。
小心地伸爪子触碰那个白点,白点太小了,他不确定有没有触到,亦没有特别的感受。但那又怎样?本就无聊得紧,他并不介意多件消遣。
对于这个小东西他十分好奇,只要醒着便紧紧盯住,将之护在爪下。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关註的缘故,他发现白点似乎在一点点长大。有一天,他甚至从中感觉到了朦胧的意识。
是要出现另一只鸡仔了?
鸡仔既惊且喜,他要有伴了!在他并不完整的认知裏,意识的萌发是种孕育,正如当年的他出现在蛋壳中一样。他又想,蛋壳睡了很久很久孕育了他,他也睡了很久很久才来了小白点,那是不是意味着,小白点是他孕育的?
这个念头让鸡仔欲罢不能,心中涌出了陌生的情绪,忐忑而婉转,激昂又酸胀。他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摸摸小白点,越看越觉之特别。
这下鸡仔有事干了,他可以一直看着白点,看着他慢慢长成小小一团光,在他爪间、身前来回晃动,感受其中朦胧的意识逐渐清晰。
一静一动,一暗一明,他们如此相似,却也如此不同。
意识与意识的碰触是次偶然,但经此一事,他们找到了更多东西。
“你是谁?”
“你又是谁?”
两种声音回荡在蛋壳裏。
两只鸡仔的好处是,做什么都不无聊了,连困得睡大觉的时候也少了许多。
他们一起尝试弄清楚“为什么蛋壳是蛋壳”以及“蛋壳外面是什么”,探索并非一帆风顺,但磕磕碰碰中总有所得,日积月累便是成长。
不知不觉,他们在蛋壳中过了很久,原先一知半解的前尘缘起,现在亦能举一反三。
小白点已是白团子了,好奇心仍旧不改,他想去蛋壳外面看看,然而试了很多种方法,完全离开并不被允许。
鸡仔则无所谓,独自在蛋壳裏的确有点寂寞,有两只鸡仔就完全不一样,能够做许多事。反倒是去蛋壳外毫无把握,白团子会遭遇什么,能不能妥善保护,他自觉作为孕育者需要烦恼的事有很多。
可有些事不是想拦就能拦,念头一旦生根发芽便会长成大树。
终于有一天,白团子说他知道了出去瞧瞧的办法,他要去寻找一件东西。
鸡仔十分惊讶,他不知道白团子为何如此坚决,他想过要不要陪着一起去,毕竟在过往的无尽时光裏,他们未曾分离。只是蛋壳也有蛋壳的规矩,他们的意识虽然自由,仍有躯体需要守护。
鸡仔决定留下做那个守护者,只能艷羡而惆怅地送走雀跃的白团子。
这一守便是许多年,鸡仔在蛋壳中又开始了醒醒睡睡的日子,他很想念曾经的小白点,那么幼软可爱还总是绕在他身边。尽管如今也有些机会可以相见,却都不是真正的他。
如果从来都是自己一个倒还罢了,最怕这般热闹过了再回头,空惹丝丝愁绪。鸡仔无聊地在蛋壳裏边翻滚边想,还是该把白团子找回来啊,他要是乐不思蜀可如何是好!
“所以你是说,鸡仔就是你,小白点就是父君,你是来找父君的?”粉妆玉琢的小团子坐在廊檐下晃悠着藕段样的腿,一边接过对方递来的果子啃,一边眼珠骨碌碌问这问那。
熟透的果子鲜润多汁,稍啃一口便有深色的汁水流出来,小团子肉乎乎的胖爪子上沾了一手,她有点舍不得,伸出舌头舔了舔,又说:“那你为什么不去跟父君说?跟我说也没用啊!”
一旁高大英挺的青年递过巾子给她擦手,抱怨道:“哼,你爹他不……”见小团子忽闪着大眼睛望过来,口风一转说道,“攸攸啊,我看来看去,裏裏外外这么些人,还是你最好,可爱又心善!”
小团子吃得两颊鼓鼓,不为所动道:“我也知道自己很可爱呀!然后呢?”
闻言,一身玄衣的青年笑得灿烂:“然后嘛,攸攸你看,这几日我带的瓜果蜜饯你是不是很爱吃?所以应不应该……”
粉嫩嫩的小团子想了想,从怀裏掏啊掏,掏出块糖狐貍,很是不舍地放在青年摊开的手上:“那好吧……喏,我也只有这一块,就给你了!可别让娘亲知道是我给你的!”
“……我那么多瓜果蜜饯就换了这么一块小破糖?”青年不可置信地看着掌心小小一块糖狐貍,约莫藏了颇久时日,狐貍脸上的纹路已不甚明显,让人不免生疑,小家伙是否还偷偷舔过一两口。
攸攸立时不乐意了:“怎么就是小破糖了!平常娘亲都只给父君做,我这还是好不容易从父君那裏讨来的,自己都舍不得吃,你要嫌弃就还给我!”
青年见势不对,哄着小团子道:“哎,送出去哪有还的!没嫌弃,没嫌弃,我收了还不行么!”见攸攸撅着的嘴稍微平覆些,又试探道,“那之前攸攸答应我的事?”
小团子意犹未尽啃完最后一口果子,嘬着手指问:“什么呀?”
“你这娃儿怎的这般健忘!当初不是说好了,要是喜欢我给的东西就跟我走?”青年对于奶娃娃也算十分有耐心。
“我答应了吗?”攸攸捧着脑袋做努力思考状,“我记得当时说的是‘试试’呀!”
青年一楞,初遇时他见攸攸小团子玉雪可爱,心生欢喜,便动了念头,投其所好道:“我那裏有不少难得一见的美食佳肴,若你尝了喜欢,以后便跟我回去可好?”
彼时小丫头一听美食两眼放光,却还故作矜持地问:“你那裏好玩吗?”
待得到肯定的回答,立时点头如捣蒜:“那就试试吧!”
青年一见那情状,以为她说的是跟他回去试试,谁知竟是试试美食的意思,不由懊恼自己大意了,轻视了小娃儿,未将事情做得圆满,如今平添多少麻烦。
他倒也不好以势压人欺负小丫头,只得僵着脸继续问:“那你试了这么多回,吃得也不少,总是喜欢的吧?”
小团子点着自己肉嘟嘟的脸颊一脸正经地说道:“怎么说呢,还行吧,有的太甜,有的太腻,有的又寡淡了些,父君讲‘过犹不及’,我觉得瓜果蜜饯也是一样的,离喜欢么还略微有点差距。”见青年面色不豫,她还安慰地拿手指比划,“你也别太难过,真的只差这么一点点就是喜欢了。”
若不是见她偷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以及眼角划过的狡黠,青年几乎就要信了这说辞。他忿忿道:“小丫头这么滑头,真是跟你爹一样坏!”说着伸手就要捞起小团子来教训。
闪着寒光的苍何悄无声息地抵到青年胸前,清朗的嗓音淡淡道:“再往前一步试试?”
小团子一声欢呼躲到来人身后,抢着告状:“父君,父君,这人没安好心,拿些瓜果蜜饯就想骗我去他那裏,哼,我可没那么傻!”
东华瞥了小团子颤悠悠的肚皮,哂笑道:“也没少吃。”不待小团子抗议,便打发她找娘亲和哥哥去了。
待攸攸做着鬼脸走远,东华对青年冷色道:“说了多少回不死心,还敢把主意打到小狐貍崽身上,前日的架没打够?”
没成想,适才还似模似样的青年仿佛受了莫大委屈,也不管苍何如何锋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恨不能扑到身上来:“不叫爹我忍了,怎么连声阿兄都不叫?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没多久之前不还一口一个“前辈”叫得恭敬,真是越大越不成样啊!小的时候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小鸡仔,整天围着我转,现在翅膀硬了,出来一趟心就野了,抛下阿兄孤苦伶仃一个不说,还要拳脚相向,惨无人道啊!”
一番言语凄风楚雨,只是配着遒劲威武的身板怎么看怎么不协调。东华莫名烦躁,呵斥道:“乱嚎什么?谁是‘小鸡仔’!”
“不觉得‘小鸡仔’听着很软糯可人吗?阿兄知道你喜欢毛茸茸,阿兄也觉得甚好,你家的狐貍崽就不错,不如匀我一只带回去?”青年的脸色好似翻书,偏又说得无比认真。
东华扬了扬手中的苍何,狠狠瞪他:“想什么好事!闹得还嫌不够?如今四海八荒的差池尚待修补,这本账还没跟你算!”
“哎呀,此言差矣!阿弟修为增长、突破境界,回归本是顺理成章,要不是你赖着不走哪能累及四海八荒,怎么倒成了我的不是?阿兄等了你一个洪荒,你这小没良心的,就想扔下阿兄自己逍遥快活!”
闭关之前的那点预感一朝成为现实,境界突破的同时,东华与天外之力拉扯抗衡间,确也知晓了些前因后果。不过既未离开此界,天机仍有遮掩,所窥并非全貌。眼前的青年虽举止夸张,却所言非虚,只是,曾心怀景仰的“前辈”崩坏成了现在的样子,仍叫他猝不及防。
东华只觉额角突突直跳,早年积累的一点崇敬已消磨殆尽,心中无名之火压了又压,沈声道:“给我好好说话!”
玄衣的青年却是不管不顾,益发没了形状,一味胡搅蛮缠:“你要不回去也成,把小狐貍崽给我,不跟你抢儿子,女儿就很好,阿兄带回去给你好好养着!”
东华气结:“我家的娃儿不用你惦记!你给我哪裏来的回哪裏去!”说罢一甩手便祭出苍何朝前挥去。
青年也不畏惧,一个闪身退开几丈避过锋芒,口中兀自不消停:“君子动口不动手,都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暴躁?知道阿兄在这裏赢不了你,这不成心欺负人嘛!”
“你最好早日有死在这张嘴上的觉悟!”苍何腾挪跌宕,剑光连动。
“不至于,不至于……哎哟,阿弟你温柔点……”青年前俯后仰,左突右闪,看似仓皇,脚下却极有章法。
二人你来我往,乒乒乓乓从宫内打到宫外,引得芬陀利池边的飞禽走兽纷纷探头。
躲在檐角树影裏的仙侍仆从不以为奇,一边维持着仪态,一边小心低语。
“你猜今日是谁赢?”
“我觉得还是帝君厉害!”
“可那人瞧着很是从容,莫不是有意想让?”
“你说让着帝君?开什么玩笑!四海八荒能比帝君厉害的还能有谁?便是墨渊上神在此也不好说。”
“帝君应也未出全力吧?否则我等哪敢近身。”
“恕我孤陋寡闻,说来,这位是哪家尊者?却是面生得很。”
“……这倒不知,你们谁知道?”
“竟都不知道吗?看着倒跟帝君十分熟稔……”
“难道其中另有秘辛?”
“呃,尊神之事还是不要随意打听的好……”
议论八卦这件事,便是一贯清静的太晨宫也未能禁绝。
凤九带着小狐貍崽转到门口时,切磋已到尾声。
“吃饭啦——”娇俏的小帝后将手微微圈在嘴边唤道。明明可以让宫人来请,她却偏要用这般烟火气的法子,说是像凡世等待外出劳作的丈夫归来的贤妻,配着身后炊烟袅袅,最是朴实温暖。
东华刚一脚踹在青年背上,闻言毫不犹豫收剑便走。
青年紧跟几步道:“阿弟等我!”见对方不假颜色不仅不觉挫败,反倒自来熟地勾肩搭背,“我这弟妇确实不错,尤其烧得一手好菜!”
“与你何干!说有你的份了吗?”冷眼来得自然。
“嗯,为人也率真,还是个毛茸茸,阿弟有福了!”好话当真随口就来。
东华脚步一顿,反身诘问:“你到底想说什么?”无事献殷勤,他倒要看看这人打的是何主意。
不想青年并未生气,收了嬉皮笑脸端详了他片刻,突然问道:“阿弟,你找到想要找的了吗?”眸色深深,与方才判若两人。
东华眼神微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却听他又说:“应是找到了吧?你看起来心情不错。那时我不晓得,对你为何总想离开甚为不解,此时想来无波无澜未必是喜,天地宽广,总有比无声无息地活着更有意思的事。”
这一刻,青年容色慈蔼,唇边含笑,确有了几分长兄的模样。只是长久以来,家人一词在东华这裏,除了妻儿并无其他,一时半会怕是难以扭转,隔了良久才听他应了一声:“……嗯。”
青年却像得了信号,明朗的面容上笑容更深,咧着嘴又想拍肩膀:“这么一来,阿兄就放心了!说起来,我是不是也该出去走走快活快活……”
东华觉得这主意不错。他虽对于知晓前因还有些隔膜,眼前之人到底困囿于一处久矣,其中多少有他的因由在,这是不能否认的事。无论是不是如他所说的亲近,自己既然得了便宜,总也要允许别人尝些甜头。于是,他很是真心诚意地试图说句感激之言。
谁知下一刻青年便否决了自己:“……不行不行,还不能那么快走,至少等我吃完弟妇的拿手好菜,再卷了软糯的毛团子回去才好……”
老神仙一张脸立时拉得老长,双拳一握就要怼上来:见风就是雨,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滚,赶紧滚!比起少得可怜的温情,烦人的家伙还是眼不见为凈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