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梦扶桑番外
小仙君遭遇了神生大挑战,他想不明白:从太晨宫到碧海苍灵,从碧海苍灵到凡世,一个囫囵的圈还未兜圆,怎么就对这女子有了改观?明明她连喜怒哀乐都不是为了自己。
心即自静,神即无扰。神既无扰,常清静矣。
他将心中涌起的酸涩怅然归为道心不静,既是不静,必是修为不足、道法不深。一路行来,已将口诀默念了百十遍,可勉力的澹然之中终归藏了暗流。
人生大抵如此,在未经事之前都可以大义凛然地假设,唯有身在其中才知取舍的不易。
有了近日来的浓墨重彩,那些凄风苦雨的过往似已退成远望的风景,但东华知道总有一日仍要回到那裏去,不知个中滋味时尚好,既已让他见识过无微不至的浓稠,要如何才能心平气和地退守到形单影只的寡淡中去?
上万年的习以为常经不得几日的豁然开朗,这约莫就是由奢入俭难了,东华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凤九拉着他的手好似很开心,步履轻盈而雀跃,每次回头,艷丽的凤翎便在视野裏摇曳绽放。
她眸中映着殷殷期盼:“回去就给你做蜜糖,好不好?”像一句神奇的咒语,让他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浓厚香醇的蜜糖,记忆裏从未有过的东西,如果尝过应会喜欢。连同忙碌的素手与温柔的笑颜,天然带着平和的暖色,是诱惑、期许还是承诺?
也罢,便再做一次小小的放纵吧。他略一失神,缓缓点了点头。
但所谓世事无常,渐入佳境与急转直下其实只在一线,那些想当然的事并不见得如约而至。
再次经过南天门,还未下值的天兵天将见到他俩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很是尽责地过来见礼,除了“小殿下”的称呼仍叫人哭笑不得。
凤九借着衣袖遮掩忍俊不禁的模样,被东华抓了个正着,顶着如影随形的幽幽目光左顾右盼地没话找话:“哎,这天看着又要变啊!”
天将过来凑趣:“近来九重天上气候无常,天君他老人家担心天时有损,听说已延请数位尊者前来,想来帝后娘娘……”说到此处他忽然想到什么,尴尬地停顿后掩饰了过去。
凤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已猜到别人口中的“无常”是自何时开始,也晓得为何并未有人报与她知,只是终究如鲠在喉,仿佛陡然被扯下了遮掩的华服,露出破败不堪的内裏来。她转头望望站在一边的小郎君,沈默地拉着他离去。
“怎么了?”东华察觉到她骤然的低落,想了想还是问道。
“没什么……得快点了,淋湿了可不好!”凤九头也不回地答,手中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东华若有所感地望着天。九重天的风和日丽正在迅速退去,与前一阵仅限于一十三天的疾风骤雨不同,这次连着南天门外俱是阴翳一片,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他对九重天所知不多,从方才天将的话语中也听出此等天气应非寻常。堆迭浓云中远远滚来闷雷,好似与记忆中的哪一幕有了重合。他还依稀记得初来的那天也有一场大雨,闪烁电光映上岩壁,无穷雨幕贯通天地,幽深小径泥泞湿滑,遮天莲叶倾倒颓靡,眼前恍惚闪过小狐貍崽焦急的脸。
有什么正在悄然发生。
凤九拉着他急急催动云头落在一十三天,直至远远见到太晨宫的宫墻,方松了口气。
此时,芬陀利池的连绵荷叶被朔风吹得如狂浪行舟高低起伏,身不由己的碧绿圆盘间有一点光亮若隐若现并快速扩大,只是被迅疾而来的电闪雷鸣盖过了行迹。
凤九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终于赶上了,瞧这光景又是一场大雨!”她转身勉力朝他扯出一个微笑,“这九重天的天气也快赶上凡世的六月了。”
东华却好似并未听见她的话,一脸凝重地看向她身后,忽而瞳仁骤缩,将她拉着往边上一避:“小心!”
“什么?”
一道电光倏地打在二人方才站立之所,平整的玉石臺阶立时裂成数截,劲道之刚猛令人胆寒。脚下还未站定,眼前电光连闪,又是几道霹雳追来,一回比一回凌厉,身周石阶、栏桿连遭狠手,有的没了形状,有的化为齑粉。
凤九被东华扯着闪躲了几回,倒躲出火气来:“这是发的什么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太晨宫前撒野!”她银牙一咬,双手凝出两道的术法,预备跟不知何处而起的雷电较量较量。
不待她逞强斗狠,便被人从旁一推,东华的声音低沈而短促:“是冲我来的,你快躲一边去!”
凤九听得一楞,脚下却寸步不让,一个闪身重回原位,似曾相识的联想叫她越发执拗:“我不!”她梗着脖子留出倔强的背影,愈加摆出严防死守的架势来,而紧抿的唇瓣之下是难抑的惶恐与不安。
与不明事由的不知所措相比,钟爱之人的杳如黄鹤更叫她难耐。什么时候起这成了噩梦般的循环?已经不见了一个,莫非还要再来一次?
不过电光石火间,下一道惊雷已然劈到。拉扯间延误了时机,原本应能躲过的雷电很快笼住了二人周身,炙热的亮光在眸中留下清晰的轨迹。
凤九怀着惊怒和决然等待即将来临的冲击,然而下一刻,被她护在身后的人不知怎么就反身挡到了前面,劈啪的爆裂声伴着焦糊味几乎同时刺激到鼻腔和耳膜。
身量不足的少年还未长成巍峨的高山,却已有了坚如盘石的气场,他面色一白,眉间蹙起,轻咳了两声哑然道:“怎么不听话!”
老气横秋的责问虽显违和,配上隐含焦灼的目光却叫凤九要落下泪来:“东华!你让我……”
他的手牢牢固定住她的臂膀,嗓音失了清朗却异常沈稳:“不要乱来,这事与你无关,到一边去,别弄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