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铃飘摇尘泥乱,苍何剑冷皓宇寒。素心一捧何所向,寄语离人泪阑干。
凉风渐起,这光景确有些像暮秋了。
凤九搂着滚滚坐在青丘碧蓝的往生海畔,白浪翻滚,潮声细细。绕了海子半圈的雨时花摇曳着绿幽幽的花朵,发出沙沙的轻响,冷肃的色调倒是衬了这阴霾的天色。
花草无言却知秋。凤九扯了扯身上的袍子,觉出些凉意。
一只暖暖的小手摸上她的额头:“九九,你可是冷了?”滚滚软软的童音在凤九耳边响起。这么个将将两百岁的小仙童,明明还是小豆丁,说出的话却十足是个大人的口吻。
“折颜上神说你身体还虚着,不宜受寒,你倒好,连着好几日都来往生海边吹冷风。”滚滚一本正经地念叨,还拉着凤九的手给她取暖,“来,滚滚给你暖暖手,要是着了风寒,回头又有得受了!”
凤九看着眼前这个圆润可爱的总角小童子,唇红齿白,眉目俊秀,一头银发像极了他的父君,就连这关切的模样也总让她想起他。她鼻子一酸,抱住了白滚滚,把头埋在小小的肩膀上。
小豆丁两颊鼓鼓,柔柔暖暖,仿佛一颗带着奶香的糯米团子,能让人忘却烦忧,记起人世所有美好。
“九九,你又在想父君了?”滚滚小小的胸膛裏回响起一个疑问。
“……想起在这裏见到你父君,想起还没带他来看过青丘的星星……”她偷偷抽了抽鼻子,不想叫儿子发现眼中聚起的些许水汽,“对不起啊滚滚,娘亲以前骗了你,说你是娘亲一个人生的,其实你是有爹爹的!”
“我知道!”滚滚并不在意地说。
凤九讶异地抬起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就知道呀!”滚滚眨着大而明亮的眼睛道,“凡世的小童子都是既有娘亲又有爹爹的,那时滚滚虽未见过九重天的小仙童,但凡世不是有《神仙传》《列仙传》这样的典籍?从那裏看,九重天与凡世倒也没什么不同,虽未必尽是真的,多少有些道理。”
他看看凤九又不留情面地说道:“还有,九九,你每次说谎都会摸鼻子,滚滚早就发现了!”
凤九觉得居然被个小豆丁看穿了内心,该说是自己着实荒废了课业呢,还是滚滚果然像他父君一样厉害呢?她摸摸滚滚圆润的发顶想,应是后者吧。
圆滚滚的豆丁看着起伏的海浪小心翼翼地问:“九九,父君是个什么样的神仙?”
他虽知道自己必是有爹爹的,可对爹爹到底是什么样的却全不知晓。初时他一提起,旁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外公外婆也只是嘆息着摸摸他的脑袋,并未说什么。滚滚原想,问九九也许会让她伤心,但今日既说到这裏,是不是可以顺便问一问呢?
凤九把滚滚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理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缓缓道:“你父君啊,是天底下顶顶厉害的神仙,你要是上了仙界的学堂就会发现,整整一部上古史就是你父君的征战史。他是受众仙敬仰的天地共主,后来虽然避世太晨宫,但只要说起他,四海八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父君是个大英雄咯?”滚滚清脆的童音带着孩子特有的孺慕。
“是的,你的父君是顶顶有名的大英雄,数十万年来把五族生灵护于羽翼之下,也不管自己身上添了多少伤,他为四海八荒实在是付出了太多!”再说起那段烂熟于心的历史,凤九颇有些惆怅,她眼圈红了红,轻轻嘆了口气,任那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充斥了此后的静默。
滚滚觉出娘亲的失落,拿小胖手捧着凤九的脸软声问:“九九,父君还会回来吗?”
凤九低头摩挲着指间的凤羽花戒,良久才哑着声说道:“会的,一定会的,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父君说,他还没见过滚滚,他一定会回来的!”
仿佛是为了坚定自己的确信,她仰起头站起身来,抿了抿略有些苍白的唇,牵过滚滚的手,说:“滚滚和娘亲一起等父君回来!”
“嗯!”小小的脑袋也重重地点了点,又说,“在父君回来之前,滚滚会照顾好九九的!”
迷谷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想是白奕夫妇久不见女儿和外孙,遣他来寻。小狐貍起身牵着狐貍崽,随迷谷而去,步履间倒颇为铿锵有力。
东华会不会回来这件事,墨渊和折颜却没那么确信。
数月前,东华在碧海苍灵以星光结界大战缈落,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因此设界之人不死结界不破,并没有什么后路。
等他们赶到时,凤九、叶青缇、谢孤栦与重霖俱已在场,连宋、夜华、白浅亦堪堪落下仙姿。凤九捶着结界一壁喊着“东华”,声泪俱下几似杜鹃啼血。众人各种法术施尽,均不能动结界分毫。
彼时决战已近尾声,他们见得银光闪烁的结界中漫天妖息,东华御了苍何剑向缈落发起决杀一击,又支起最后的力气施法凈化,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在黑色的浊息中隐隐散出光来。
折颜愕然:“不好,东华是在燃烧仙元,这如何使得!”他与墨渊、夜华、连宋急急施出几个重法,欲在星光结界上打开一处破绽。
凤九一听心神俱震,情急之下一口心头血喷出,正正洒在指间的凤羽花戒上,激起一团莹莹紫光。这团紫光在凤九手接触的结界处闪烁了几下,引得戴着戒指的手突然一空,竟是穿过了结界去。
凤九一楞,迅速穿行而过,跌跌撞撞向东华奔去。谁知手还未搭上他的发,东华却已然化作了重重虚影,只剩她伸出的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挥舞。
“东华——”凤九惨呼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朦胧中,她仿佛听到紫衣尊神的声音在回响:“小白,自此一别……愿你长安……”
因着结界消散,墨渊与折颜等人也紧随着赶到此处,见此俱是心头一痛。都是从远古洪荒走来的伙伴,虽则这些年并不常走动,到底心是近的。在他们眼裏,东华之能,通天彻地,原想他总会比他们都活得长久,谁知今日竟折在了这裏。
天地间失了一位尊神,有甚分别?
除却九天星盘错行、三界淫雨霏霏,碧海苍灵一夜间冻了灵泉、雕了佛铃,九州共殇替不了亲人的哀恸,寰宇同悲比不上同伴的离愁。青丘、太晨俱是愁云惨雾,来往众人莫不面露凝重,交谈皆为低语,不敢稍有言笑,恐惊了一众上神们的愁绪。
待到凤九醒来已是三日后。
平素眉眼含笑的少女此时容颜憔悴,满脸悲戚。连着做了几日噩梦,原指望醒来能见到紫衣尊神的身影,诉一诉离愁别怨。谁知睁眼一瞧,周遭一圈皆是亲人们担忧的脸,却独独少了那个最想看到的人,心中又是一沈——梦中事竟都是真的!她沈默不语,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凤九这伤怀的模样比嚎啕大哭更令众人心疼。狐后搂着孙女一个劲地叫:“我可怜的九儿啊!”白止捋着胡子催折颜给凤九把脉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