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回到青丘,凤九过得格外畅快。陪爷爷奶奶、爹娘叔伯说话,拜访儿时伙伴、闺中密友,或是继续布置三人的竹楼蜗居,每日都安排得满满当当。身边还有最爱的夫君陪着,无论是上山下海、市集采买、溪头垂钓、树下闲坐,都成了两人唧唧哝哝、卿卿我我的好去处。
青丘百姓初时对东华还有些敬畏,后来见他眉目亲善,长得也好看,便十分自来熟地当成了自家姑爷,今儿塞几串葡萄,明儿送一筐枇杷,要是再带上滚滚,就能收获双倍甚至数倍的投餵,父子俩都有些应接不暇。
东华觉得挺有意思,青丘的烟火气让他想到凡世,这与仙气缥缈又清冷淡泊的九重天很是不同。但也或者,唯有这样有烟火气的地方,才会养出如此温暖可人的小白来,才能让自己感受到,身体裏流着的是真真切切的热血,胸膛裏跳着的是鲜活柔软的心臟。
一日,他们坐在往生海畔喝茶,海风吹着二人的发,交缠到了一起。
东华的目光落在月牙湾边,碧蓝的海水轻轻荡漾,仿佛在温柔地吟唱。他眼前浮现出凤九簪着白簪花,从水中袅娜而来的一幕。近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早前,他以为自己对此并没有印象,因为那时他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然而,待到经过一些时日再回头就会发现,那些原本以为的细枝末节其实早已收纳进了某个特殊的空间裏,哀愁时、迷乱时、悔恨时、危急时,它们会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提醒你它们的存在。
记忆有自己的主张。
“记得这裏吗?”她初雨般的嗓音一如当日。
他揽过她的肩头,抵着额角微笑着答:“原来你也记得!”
往生海畔的山坳裏有一片异样繁茂的花海。
那日在云头上经过,东华便有了深刻的印象,此时走近了倒看出些端倪来。
“这裏是……?”他望着花海上氤氲交织的天象以及花海下泛着焦黑的土地,不禁有些疑惑,为何此处竟有他与小白的气息。
“这裏是我当年度上仙劫的地方。喏,那些黑色的就是劫雷劈的焦土,你看这些印迹都几百年了还未消去!那三道劫雷委实厉害,尤其是最后一道,连阿爹都说不寻常!”她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了样东西,“多亏了你给我的戒指,要不是它,我大约也不会过得那么顺利!”
东华望着那枚黯淡的凤羽花戒,当年剖了半心送予凤九,本意就是要在自己羽化后护她平安,为她挡了上仙劫、上神劫,谁知竟然只在飞升上仙时发挥了效用,按说不应该。
他接过来仔细打量,隐隐觉得其上残留的劫雷余波有些熟悉。他分了丝神识向内探去,剎那间似乎又感受到了当日皮肉翻卷、神魂震荡的冲击。
东华凝神想了想,问道:“小白,你受劫雷的日子是否就是来碧海苍灵寻我的日子?”他想到一种可能,自己受混沌神雷的最后一日与凤九受上仙劫雷是同一个日子,莫非冥冥之中彼此有了感应,连劫雷都有了牵扯?
凤九也领会了他的意思,她挽着他的臂膀分外欣喜:“所以那一日我们是同甘共苦了?”与他的每一丝联系都使她满足,能为他挡风遮雨是多年以前就有的梦想,现如今居然真的实现了!
“不过……”她想起什么,又低头皱眉道,“可惜了这枚戒指!”这枚陪伴了她五百年的凤羽花戒饱含了东华的真心与难舍,也是她曾经的记挂与倚仗,尽管如今东华已经归来,但失去珍爱之物的遗憾仍久久无法消除。
见她颇为惆怅,东华一时口快问了句:“要不,再给你做一个?”
“你,你还想剖哪裏!”凤九恼他连这个都要玩笑,攥了粉拳狠狠捶了几下,“看你再乱说!”
见她急了,东华连忙将手臂圈住夫人安抚:“好好好,是我乱说,什么都不剖,就是另外给夫人做个戒指!总不能让人嘲笑我们太晨宫的凤九帝后连个戒指都没有!”
没成想,这回小狐貍却不那么好哄,红着眼圈不理他,一路撅回家不算,还撂下老神仙一人睡了三天客房。这回老神仙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平静的日子如水滑过。待过了初来时的新鲜劲儿,白奕便想起了凤九作为青丘女君的身份,见她一日日的跟夫婿四处瞎晃,虽则小两口感情好是好事,可这不务正业也要不得,便遣了迷谷日日来叫凤九去公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