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沁芳华番外—为你点红妆
自从凤九小帝后操持了太晨宫的一应细务之后,每年的农历新年是必过的节日。诚然,其他各个节日也在必过之列,毕竟对于爱热闹的凤九来说,过节只是借口,热闹才是本质。但新年到底是不一样的。
小年这天,凤九按着习俗扫了尘。虽说太晨宫上下自有仙侍每日洒扫本就纤尘不染,她不过是拿着青竹叶与柚子叶绑的扫把意思意思挥了那么几下,仍觉完成了一件大事,转头便甩手捶腿仿佛辛勤劳作了一整天,张罗着要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今日刚过了晌午,东华便被天君夜华请去议事,看这架势不到傍晚是不得回了。既如此,正好试试为过年备下的新衣,前日新学的妆容也可尝试一二。非是凤九不想给东华看,实乃每次试衣试妆在脸皮堪比皇天后土、骚话多似江河湖海的帝君面前都会导向同样的结果。为了一件新衣、一套妆容便要忍了几日的腰酸背痛,小狐貍觉得这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凤九心情甚好地端坐镜前,将一应物事摊开,仔仔细细地涂脂抹粉、描眉画鬓,好一会儿方醒觉一边还有个奶娃娃在註视自己。
太晨宫的小公主攸攸,不过四五十岁年纪,刚从翻滚爬行进化到奔跑走跳,正是软乎乎奶团子的年纪,看什么都很好奇。此刻见娘亲敷粉、涂唇、描眉、梳头忙得不亦乐乎,她一双肖似东华的眸子一瞬不瞬,两颊鼓鼓,小嘴微张,啃着自己的胖手瞧得十分投入。
“攸攸,娘亲这样打扮好看吗?”凤九凑到女儿面前,奶团子湛清的瞳仁裏映着她描摹得愈加精致的脸。
“好看。”攸攸捧着娘亲的脸左看右看,一串晶莹的口水顺势在凤九脸上安了家。
奶团子歪着脑袋不解地问:“娘亲,为什么要这样?”平日裏凤九多半是早起时梳妆,而那时小团子尚在睡梦中,因而并不知道娘亲这是在做什么。
凤九边擦着女儿的“热情馈赠”边回答:“因为要过新年呀!新年裏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每一个人都要吗?娘亲要,攸攸要,滚滚哥哥要,父君也要吗?”
“要要,都要!不光娘亲、攸攸、滚滚和父君,连重霖他们都要,每个人在新年裏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拾掇得精精神神,辞旧迎新呀!”
耐心地解决完女儿的问题,凤九对着镜子照了照,粉面一点含春色,裁云织月缀紫绡,自觉十分满意。
小丫头想了想,踮起脚尖,伸过肉爪儿抓起娘亲摆在梳妆臺上的大小工具说道:“那攸攸要先来学一学!”
逢年过节自然有些礼尚往来需要料理,虽说东华地位崇高,除了三五老友,大多只有收礼的份儿,可青丘这边人丁兴旺,东华可以不拘俗礼,凤九却不行。这几日,她便指挥仙侍翻箱倒柜备好各色好礼送往四海八荒。
墨渊、折颜的要特别些,爷爷的要丰厚些,爹爹的要庄重些,姑姑、小叔的要贴心些,成玉、连宋、司命、小燕、阿离的要投趣些……给太晨宫上下的年岁赏赐也不能少,尤其是重霖……
凤九正在盘算,却见滚滚掩着脸从偏殿裏仓皇而出,脚步颇有些狼狈。
白滚滚此时已有了峥嵘少年郎的样子,正脱去孩子气的脸庞显出了几分明朗隽秀的轮廓,既有娘亲的明媚和暖,又有父君的洒脱高华,端的是倜傥风流。往日裏沈着脸不茍言笑的模样,与东华像了七八分。不过凤九知道,比起他爹滚滚还生嫩得很。
“滚滚?你这是……”凤九见他步履失了从容,背着身子不看自己,很是诧异,上前拦住了儿子的去路。
“没,没什么,我修炼……”滚滚含含糊糊的声音传来。
“修炼!”作为从小到大糊弄人的祖宗,凤九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跟儿子没什么客气的,她硬掰着滚滚的肩膀将他转向自己,想要问个究竟。
于是,那张脸便这么暴露了:粗粗的黑眼圈、出框的红嘴唇、突兀的白鼻尖……这是唱的哪出戏?
凤九忍俊不禁,扶着滚滚的肩膀就笑开了。小少年到底面子薄,被笑得气急败坏,扯开娘亲的手就跑远了。
见状,凤九猜到必是攸攸在作怪,不过,这跟修炼有何关系?
除夕,夜华举办封笔仪式,惯例向太晨宫发来邀请。往年东华是不理的,今年不知为何竟去了。
凤九正裏裏外外忙着操办晚间的年夜席,倒是未及送东华出门。这回她把白浅、白真、折颜、连宋、成玉、司命、谢孤栦、燕池悟和阿离都请了来,打算好好热闹热闹。夜华姑父却不能指望,到底是天君,总得顾念天庭公务。
魔君燕池悟来得最早。他与凤九脾气相投,却因仙魔两隔,路途遥远,来往不比他人勤快。即便是来了,也常因被东华嫌弃而关诸门外,不得畅谈。今日得了信,忙不迭奔一十三天来,还未进门隔了老远就开始嚷嚷:“小九,小九,老子来了!”
他接过仙侍递过的茶一饮而尽,说道:“我说这九重天上的天庭规矩也不过如此!方才经过凌霄宝殿外,一众天官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呆若木鸡地干瞪眼,枉老子还跟他们打招呼!”
凤九对他这一口一个“老子”的吐槽早已免疫,知道他对天族本就怨念颇多,也不与他计较。
正要说话,殿门外又闪进一人——天界两部移动的百科全书之一的司命星君。许是跑得狠了,他站定大口喘着气,一副长途奔袭、疲于奔命的样子,气息尚未调匀便瞪着凤九问:“小,小殿下,你家帝君今日,今日是怎么了?这么个模样出门!”
凤九十分疑惑,皱眉道:“什么?什么模样?”
“哎哟餵,我的小殿下哎!合着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啊!”司命擦了把汗啧啧道,“我这紧赶慢赶的,可不就是赶在帝君他老人家回来之前问个究竟,你这是……”
司命满肚子八卦不得满足,顿时洩了劲头。他端起桌上的茶正要喝,却听门口“咣当”一声,是重霖端着一盘零食茶点要进门,不知为何却打翻在地。
司命随口说道:“小重霖吶,小心着点,待会儿还有你惊讶的!”他神秘兮兮地朝重霖勾起嘴角。
谁知重霖并未将目光投註到殿内,反倒盯着宫门口的方向张大了嘴:“帝,帝君这是……”
凤九一听东华回来了,抛下屋内众人,欢喜地迎了出去,这一望却也是一楞。
自太晨宫门口进来一行人,为首的那个紫衣银发、气度不凡,分明是她的夫君东华,可这毛糙的细发辫、纠结的红发带、累赘的金花钿是怎么回事?走上几步细瞧,这眉毛和眼线居然也描过,只是粗的粗细的细,不甚均匀。哦哟哟,最夸张就属这张嘴了,烈焰红唇生生盖住了原来棱角分明、冷峻浅淡的线条,张扬是张扬了些,但胜在颜色好,显得整张脸都艷丽了几分。
凤九不合时宜地咽了口口水,她看看跟在后头一副看好戏样子的连宋与成玉,再看看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的东华,木然地伸出手摸摸他的脸颊,又摸摸他的额头:“帝君,你……”
东华轻笑着挑了挑眉:“如何?好看么?”
凤九尚不及回答,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看!攸攸给父君画得最好看!”陪在娘亲身边玩耍的攸攸小团子站在榻上跺脚拍巴掌。
凤九指指小团子又指指东华,笑道:“原来是攸攸给你画的?帝君,你怎么就任她折腾,还就这么出门了?!”
“女儿给画的,怎能轻易擦掉,正该给他们看看!”东华安之若素,一点不觉得于自己的脸面有什么妨碍。他只管与小团子逗趣,并不理旁人的观感。
凤九见父女俩旁若无人,无奈地摇摇头。她瞥见坠在后头一言不发的滚滚,想起之前看到的情景,心中了然,问道:“怎么攸攸今日没给哥哥画一个?”
“画了呀,哥哥说难看,不好意思给别人看!”攸攸小团子撅着嘴不甚满意,她扭股糖一般扑到东华怀裏撒娇,“还是父君好,父君说攸攸画得最棒!哥哥还打赌说不信父君会就这么出去呢!”
滚滚见躲不过,垂头丧气对东华揖了一揖道:“父君,是孩儿输了,这视脸皮为无物的本领孩儿还需修炼!”
“嗯,你是得好好修炼!这等事,闲杂人等看便看了,还能说什么不成!即便是说了,又当如何!”东华气定神闲地教导儿子,目光却是缓缓扫过身后,连宋、司命等一干“闲杂人等”只得看天的看天、喝茶的喝茶,再不敢透露半分八卦心思。
及至晚间席上,东华抱着小棉袄不撒手,餵这餵那不说,还夸讚了一番女儿的手巧,又支使伶牙俐齿的小团子去哄了各位的天材地宝作馈岁。尚无儿女的众人只觉今日的酒水怎的酸得倒牙,连精心烹制的佳肴都觉逊色了几分。
凤九瞧瞧面前未怎么动的酒菜,却有几分失落。
守岁这等事,自然要与自家人一起。攸攸年岁尚小,早早睡了。滚滚得了压岁荷包,食过交子点心,便十分识趣地回了自己的寝殿。
东华拥着凤九坐看漫天星辰,他见凤九兴致不高,轻轻摩挲着她的臂膀问:“在想什么?”
凤九依在东华肩头,拈起他一根未及拆开的发辫,绕在指上玩耍,小嘴张了张却未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