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还是不说话。
肉丸子围在傅云娇身边打转,小也先站了起来,他拍拍手说,“妈妈,这个叔叔不用你扶的,他会变身,他可厉害了。”
傅云娇看了看蒋勋,又看了小也,好像明白了什么。
蒋勋可能是不想在小也面前暴露他的狼狈,又可能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而他不吭声,傅云娇只能猜到前者。
她想了个办法,弯腰对小也说,“小也,你先把肉丸子牵去后院好不好,妈妈把他的窝打扫干凈了,你带他进去玩一会吧。”
“可是妈妈,我想看叔叔变身。”
“叔叔只有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才能变身,现在很安全,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超能力,小也乖,你快带肉丸子过去吧,妈妈还要抓紧把前院打扫呢,你不是也想等我打扫完就陪你一起看动画片的吗。”傅云娇哄他。
小也挠了挠帽子,想了下说,“好吧,那叔叔你下次变身的时候记得喊我一起看哦。”
蒋勋低着头,微不可闻地回应,“嗯。”
树枝上的雪扑扑地落,蒋勋睫毛蒙上一层绒花。
在白茫一片中,他瞥见那个女人第三次向他伸了手,
“蒋先生,他们走了。”
她话音很轻,落在蒋勋耳边,忽远忽近。
蒋勋挪过眼,看她。
她的轮廓泛着光,眉眼温润清淡。
淡得宛若笼在云雾中的青山。
发是乌黑的,脸却红得娇嫩。
从头到脚,哪有一点是他想象中那位傅阿姨的样子。
灌进领口的雪化了,有凉意渗进蒋勋的体肤,他一开口,连声息都冷淡到极点。
“老李呢?”蒋勋问,任傅云娇的手悬在空中。
“他去送阿有下山了。”
傅云娇没收回手,说,“蒋先生,家裏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言外之意,此刻除了她,没人能再施以援手。
他要么继续躺下去,要么就得借她的力。
冷风刮过,蒋勋胸口憋进一腔寒气,残肢隐隐作痛。
“蒋先生。”那女人又念他的名字,语调没太多起伏,“如果您不愿意起来的话,那要不我陪您一起坐会吧,总不能让您一个人受凉。”
她说着,作势脱下围裙,也要在他身边躺下。
蒋勋怔住,算是懂了她儿子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随谁,喝道,“别,你别动。”
他不想她碰他,更不想她接近。
傅云娇微微停下动作,似乎在等他把话说完。
她很清楚,蒋勋是不会同意她这个无理的提议的,所以才想以退为进,试着让蒋勋同意她的搀扶。
蒋勋深深盯着她,傅云娇看清,蒋勋的瞳孔是深棕色的。
他的目光谈不上多友善,但傅云娇没躲开,她平静地回望着他。
远方有灰雀啼了一声,悠悠地,回荡过来。
一种蚁噬般的疼痛从蒋勋骨缝裏苏醒,他挪开视线,半边脸陷入阴影,过了好一会,才说,“光靠你一个人扶不动我,你把轮椅推到我左边,固定好轮子,用你的重量压上去。”
傅云娇没多问什么,照他说的做了。
她单膝压在轮椅的毛毯上,翻开手掌,面朝蒋勋。
蒋勋翻过身,左手攀上轮椅脚踏,右手手肘从袖子裏探出,搭上傅云娇的手。
傅云娇眼底闪过一片银光,她握了握那些冰冷的手指,有点不真实的触感。
蒋勋蜷起指尖,一双瞳仁逆了光,说,“我数一二三,你用力往后拉我。”
“好。”
“一二三...”
两人皆在数到三的剎那发力,蒋勋屏息聚气,猛地挺起上半身,在傅云娇连拉带拽的作用下,终于垫脚站了起来。
蒋勋起身的片刻,傅云娇才发觉,原来他有这么高,高得遮住了她眼前一大半光。
他的左腿裤管被风鼓起,摇晃得像面旗,傅云娇瞥过一眼,匆匆把视线转移开。
蒋勋脚趾发麻,他忍着,单腿蹦了蹦,扶上轮椅把手。
他的背上薄薄一层,都是雪。
傅云娇想伸手掸去,想了想,又收回手。
蒋勋不爱与她接触,她心知肚明,照顾他不是她的工作,她还是安守本分的好。
蒋勋掀开毛毯,倒转身,朝下重重落座。
傅云娇手还在他手裏牵着,突然被向下的力量拉扯,没留神崴了脚,人像只扑腾的蝴蝶,嘭然撞上蒋勋胸口。
“啊…”
傅云娇吃痛,慌乱间,另一只手按上了蒋勋的左腿…
电流似的痛感窜过蒋勋颅顶,他抖了一下,缩着背,死死咬住下唇,硬把闷哼断在了喉咙裏。
他们离得太近,傅云娇能闻到蒋勋身上,淡淡的,混合药材和湿气的味道。
她有点慌,倏地爬起来,后退一步,说,“蒋先生,对不起。”
蒋勋合着眼,牙关发紧,面色煞白。
“蒋先生……”
没人应…
“蒋先生...”
“...”
傅云娇壮着胆子,又喊了遍,“蒋先生…”
“你别喊了。”蒋勋眼没睁开,指甲抠进把手,咬牙说,“我还没死。”
疼痛将他的脸扭曲成一团。
傅云娇看他左手背青筋尽显,担忧道,
“您…您…”
奈何她您了两三下,也没您出个所以然。
她是想问问蒋勋腿伤如何,可又唯恐一个不小心,踩中他敏感脆弱的神经,惹他发火。
蒋勋的脾气,实在难捉摸。
傅云娇觉得相处的这十几分钟,比她干一天活都要累。
她垂下手,嘆了嘆气,静默在原地。
蒋勋总算熬到疼痛如潮水褪去。
他缓缓吐出浊气,眸子睁开,眼底血色更浓。
“您好点了吗?”傅云娇小心翼翼地问。
蒋勋不看她,两片唇摩擦说,“托你的福,还有口气。”
傅云娇不是没听出他语气裏的暗讽,但她听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平和地过滤掉一部分他的话,点点头,说,“喔…那我推您进屋擦点药吧,您额头破皮了…”
“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会处理。”
蒋勋拧着眉,胃裏像吞了颗火球,燥得他喉咙发干。
竖起的边界被这女人一寸寸打破,蒋勋郁结不爽,此刻只想赶紧回到自己房间。
他按下轮椅启动键,调转轮轴方向就要走。
傅云娇不敢挡路,跑去拾起扫帚,又跑来,跟在他身后,保持一臂的距离。
车辙行至的痕迹覆盖上脚印。
蒋勋停住,转头。
傅云娇也停了下来,驻在那儿,眨了眨眼。
他死气沈沈地凝她,火气提到了嗓子眼,”你干嘛总是跟着我。我都说了不需要你操心,听不懂吗?”
“我没有跟着您...”
“那你干嘛也走这条路?”蒋勋声音高了起来。
“我...”傅云娇攥紧扫帚,一脸无辜地抬手指了指门边,说,“蒋先生,我的…提桶在那裏。”
蒋勋望过去,那只掉了漆的水桶孤零零地立在门边,早没了热气。
他扭过脖子,见傅云娇依旧平淡如水的模样,一股无名火楞是憋进了一颗哑炮,吐不出咽不下。
傅云娇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只是想拿桶。
她走上臺阶,与蒋勋错身而过,视线也没在他身上停留。
拎了提桶,推开院门,轻飘说了句,
“蒋先生,没什么事我就先进去了。再见。”
然后未等话落,人就已经先一步消失在门后。
蒋勋头回见,把主人留在冷风裏,自己进屋取暖的保洁。
他被气得仰头笑了声,舔了舔后槽牙,说,
“行...这傅阿姨,真行...”